這天晚上,老沈沒來接我。事情沒忙完吧。
我一個人走路回家,其實挺得勁兒,就當散步了。
散步的時候,我還能思考問題。
一邊走路,我一邊琢磨明天怎么跟蘇平談,能讓她留在許家跟我做同事呢?
還有,怎么讓蘇平改正錯誤,她是個比較擰的姑娘,就是不喜歡別人對她指手畫腳。
可前提是你要都做對了,別人就插不上手腳指揮你了。
怎么游說蘇平留在許家,我想個七七八八,沒有絕對的把握,到時候臨場發揮吧。
怎么讓蘇平能把洗完的衣服的褶子抖落開呢?這是個問題。
我以前看見蘇平洗完被單,我就主動過去,要和蘇平抻被單,把被單的褶子都抖開。
但是蘇平很反感我過去幫忙。我幫她,她都不高興,就別說指點她干活了。
臨睡前,我忽然想起我爸說過的一句話:以身作則,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我決定試試這招。
第二天,我比平常早去許家一個多小時,蘇平還沒來呢。
許先生一家正要出門,許夫人穿著寬大的羽絨服,身子已經有點笨拙了,轉身不那么靈巧。
智博在門口換衣服,他今天穿得比較正式,外面還是那件藍色羽絨服,里面是一套黑色的西裝。
西裝的領口露出白色的襯衫,棗紅色的領帶,整個一個白領啊。
許先生看見我去了,他狐疑地問我:“你今天咋來這么早?”
我說:“今天有點事,不是要跟蘇平談嗎,我提前先把活兒干完,再跟蘇平談?!?/p>
許先生對身邊的智博說:“兒子,你看看你紅姨,人家做保姆,都是最敬業的保姆?!?/p>
智博笑了。他們一家三口下樓去上班。
我很好奇,許先生昨晚究竟是用了什么辦法,游說智博去他公司呢?
陽臺里,還有沒收回來的衣服和被單,上面都沒抖開的褶子。密密麻麻的,尤其是襯衫,穿出去實在不好看。
我把衣服和被單都拿到餐廳,打開熨板,一點點地用熨斗熨衣服。
蘇平來的時候,我正在餐廳熨衣服。
蘇平看到我熨衣服,她臉上有點木:“紅姐,你干啥呢?!?/p>
我說:“別提了,小娟上班要穿這件衣服,發現上面有褶子,就讓我熨一下。”
蘇平沒說話。
我繼續說:“晾衣架上其他的衣服被單也有褶子,我就都拿下來熨一下吧,免得雇主再說咱們。”
蘇平半天吭哧出一句話:“是不是翠花對許夫人瞎嚼舌頭?”
翠花昨天來了,她挑剔蘇平洗完衣服沒抖落開褶子。蘇平就想到是翠花打的小報告。
我笑了:“小平,衣服要是早點抖開褶子,翠花想嚼舌頭也嚼不了,她只有干咽唾沫的份兒。”
蘇平笑了。她伸手要接過我手里的熨斗:“紅姐,我來熨吧,別耽誤你做飯?!?/p>
我說:“我特意提前來的,耽誤不了做飯?!?/p>
我沒把熨斗給蘇平,擔心她敷衍了事,衣服上的褶子熨不平。
在蘇平面前,我故意放慢速度,先熨平襯衫肩膀上的褶子,又熨平襯衫后背上的褶子。
再熨平衣服兩個前襟的褶子,最后再分別熨平兩個袖子。
蘇平一直在旁邊看著。
我說:“熨衣服費事不?”
蘇平說:“挺費事。”
我說:“抖落衣服肯定比熨衣服省事。下次你洗完衣服,都把褶子抖落開,要是你不愿意干,就叫我一聲,我替你抖落褶子。”
蘇平有些不好意思,她沉吟了一下,才說:“我不是不愿意抖落褶子,我是一條胳膊抬不起來,以前干活摔了,這條胳膊就能抬到這個高度?!?/p>
蘇平說著,把左臂抬起來。
媽呀,她的左臂就能抬到比耳朵高點,卻高不過頭。
我理解蘇平了,誰都有難以訴說的疼痛。
我說:“那就這樣,你每次洗完衣服,我跟你一起抖落褶子?!?/p>
蘇平高興了:“行,襯衫我能抖落,等洗被單的時候,你跟我一起抖落吧。”
這件事算是成功了。
我開始做飯,蘇平收拾房間的衛生。
干得差不多了,我沏了兩杯茶,跟蘇平坐在餐桌前喝茶聊天。
我想把許先生交給我的任務,跟蘇平聊聊。
還沒等我說話呢,蘇平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用手在餐桌上把紙摩挲平,遞給我,兩眼里閃爍著期待的神采。
“紅姐,你看看,我列的行嗎?”
我接過蘇平遞過來的紙,是蘇平列的愿望清單!
昨天跟蘇平說完,我就忘記這件事,沒想到蘇平卻當真,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張紙,20條!牛??!
我驚喜地從紙上抬起目光,看著蘇平:“你太厲害了,20個愿望全都列完了?”
蘇平笑著,沖我點點頭,說:“你看我列的對不對?”
這有啥對不對的呀?能列出來的就都是對的。
只見蘇平的紙上寫著:第一個愿望:掙錢供孩子到大學畢業。
第二個愿望:十年之內還上房貸。
第三個愿望,買社保,將來干不動了有退休金。
第四個愿望——
我沒看第四個愿望,我就看到第三個愿望,心里咯噔一下。
我抬頭看著蘇平問:“你沒買社保呢?”
蘇平點點頭,這次她沒有回避我的目光,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
“以前我沒啥錢,又買房子,又供孩子念書,沒錢買社保。
“現在我想好了,趁著年輕,每天多工作一會兒,多賺點錢,就把社保的錢交了。
“將來我50多歲了,干不動那天也有退休金呢。”
我贊許地說:“蘇平,你這個想法太對了,買社保吧,別等明年了,今年就去辦理,早買社保早獲利,也解決了你的后顧之憂?!?/p>
蘇平說:“怎么也得明年后年才能辦,現在手里太緊。”
我說:“開源節流啊,就是一邊多掙錢,一邊再省錢,這個社保的錢不就出來了嗎?”
蘇平說:“我就是一天打三份工,一個月也就掙3000塊,還累個賊死!
“鐘點工不供吃飯,我每天在家吃飯也得十塊二十塊的,水電煤氣,哪都需要錢呢。
“我就夠省的了,手機套餐是19元的,連帶網費呢?!?/p>
我知道蘇平節省,身上穿的衣服基本總是那兩套。過年了,她還是穿著年前那套衣服。
我不買衣服,我是想體驗節儉生活。
蘇平不買衣服,她是不得不節儉度日。
我想起許先生交給我的任務了。
我說:“蘇平,現在有個工作,是全天的,最少能管你兩頓飯,工資在3000元左右,不會低于2500元,你干不干?”
蘇平眼睛一亮,期待地看著我,問:“都干啥活呀?”
我說:“海生昨晚跟我說了,他家要雇個全天的保姆,他家新房子快到位了,據說躍層,200多平。
“小娟也要生孩子,家里得有個人幫襯著,要不然小娟自己忙不過來,大娘那么大的歲數了,抱孩子都抱不動了。
“他們挺看好你的,就讓我先問問你,有沒有這個打算,要是你同意留下來干,他們就不去外面雇人了。”
蘇平笑了,又嘆口氣:“我怕我干活他們相不中,你看,衣服的褶子都沒抖開——”
我說:“干不好咱就學,往好了干唄。以前我也不是干保姆的,現在在老許家這不也干半年多了嗎?
“不會咱就學,你現在才四十出頭,將來要是活到八十歲。之前學的四十年能夠咱們用嗎?所以咱姐倆就邊干邊學。
“蘇平,工作賺錢是一方面,工作環境也是一方面,許家為人都不錯,比你以往的雇主都強吧,從來不拖欠工資,都是提前一天給咱們發工資。
“逢年過節還給紅包,是不?多好的人家呀?再說咱倆在一起干活也合手,反正我是舍不得你走?!?/p>
蘇平笑了:“我也愿意跟你在一起干活。那,多少錢一個月?”
我心里一喜,蘇平看來愿意留下了。
我說:“你要是同意了,我就幫你跟許先生討價還價,盡量給你多要點工資。”
蘇平同意了。
這天中午,許先生沒回來,智博沒回來,許夫人也沒回來。
他們都分別給我發來短信,說不回來吃飯了。
他們一家三口是在外面吃飯了?
晚上,一家三口一起回來的,智博一進門,就哼哼呀呀地唱歌,說明心情很好。
許夫人臉上也掛著淡淡的笑。許先生更是大嗓門地跟老夫人打招呼,跟我打招呼。
看來智博的實習之路還挺順當。
吃晚飯的時候,老夫人詢問孫子智博,工作怎么樣。
智博說:“我大爺讓我到銷售部去鍛煉,我就被分到白城市內區的銷售部了,我今天還跟著銷售部的經理去走訪了一下客戶。”
老夫人又問:“那一鳴呢?他干啥活兒呀?”
智博說:“一鳴哥也分到銷售部了,不過,他是正式員工,他要先培訓一個月,我是實習的,我大爺說就不用培訓了,直接跟著經理跑片兒吧。”
老夫人說:“那就好,那就好?!?/p>
看智博的模樣,今天他對自己的工作還挺滿意。這孩子挺上道。
翠花表姐的兒子一鳴,也能滿意自己的工作吧。
只有對自己的工作滿意,才能工作得舒心,才能做出成績呀!
許先生和許夫人的打賭,他贏了,就跟許夫人要錢。
許夫人雖然是女人,但她說話算數,直接就在手機里給許先生轉過去3000.
許先生也不瞞著許夫人,他也直接在手機上操作,把錢都轉給了智博。
許夫人看著身邊兩父子的神操作,說:“你們倆搞什么鬼呢?”
老夫人雖然不會在手機上花錢,但她看明白了。
她說:“小娟,讓他們倆給你蒙去3000塊?!?/p>
許夫人還沒明白呢,老夫人笑著說:“小海生向來使詐,他能有啥辦法,說服智博去公司實習呀?
“有錢能使詭推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呀,肯定把跟你打賭的3000塊,提前答應給智博了?!?/p>
聽了老夫人的話,我忍不住笑。
許夫人也氣笑。
智博也笑:“奶奶,你說得太對了,我只要實習半個月,我就掙3000元,一天200塊呀。”
許夫人氣得用手指著丈夫:“你就這么打賭???用我的錢賄賂兒子?”
許先生說:“我掙的錢不都給媽了嗎,媽又把錢都給你了,我就贏你3000塊,還多嗎?”
許夫人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私房錢,有小金庫?!?/p>
許先生小眼睛咔吧咔吧地看著許夫人,笑著說:
“我一個老爺們,手里沒錢咋出門呢?那點小錢,你財大氣粗,也看不上。再說我也不給別人花,我就是玩兩把麻將——”
許夫人臉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她蹙著眉頭望著許先生,問道:“你還想去玩麻將?”
許先生倒是笑了,說:“我說玩麻將了,但我玩了嗎?我這些天不都是按時回家嗎?
“別一驚一乍了,你看把媽嚇的,半天都沒敢夾菜?!?/p>
老夫人瞪了許先生一眼:“我半天沒夾菜,是我嘴里的菜還沒嚼爛呢。
“別用我打掩護,你寫的保證書我們可都簽字了,就等著你犯錯誤剁手呢!”
許先生急忙把手背到身后,伸著嘴去夠碗里的飯吃。他的樣子把許夫人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