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雨里把大門鎖好。回頭看到菜園里的小苗,香菜這兩天長得快,一指長了。
這場雨下過,明天早晨,香菜肯定又長高了。
回到屋里,關好門窗。
小霞把妞妞放在沙發上,在給妞妞按摩肚子。
她嘴里哼著兒歌:“肚子疼,找老宋,老宋不在家,找了他二媽。二媽揉揉抱抱,小孩肚子好了!”
妞妞嘴里啊啊著,似乎心情還不錯。小霞這時候沒穿裙子,不知何時,她換回了長衣長褲。
過了一會兒,許夫人給小霞打來電話,詢問妞妞吃奶粉適應不適應。小霞說:“剛才我給妞妞揉揉肚子,沒啥大事。”
許夫人離家之后,小霞的手機就一直隨身帶著。也許是許夫人叮囑她要這么做的吧。
小霞跟許夫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她問:“二嫂,你啥時候回來?”
不知道許夫人怎么說的,后來,小霞哦了一聲:“我知道了。”
隨后,她又叮囑許夫人,讓她買個奶抽子,奶水漲了之后,要及時抽出去。
不知道許夫人的弟弟怎么樣了。見小霞掛斷了電話,我就問:“小娟咋樣?她弟弟咋樣?”
小霞帶搭不惜理地瞥了我一眼,哄著手里的妞妞。
我又問了一遍,小霞才不太情愿地說:“我沒問,雇主家的事,我不亂打聽。”
小霞懟了我一句,還嘲諷了一下。
小霞今晚情緒不對勁呀。
無所謂了。我沒心情揣摩她的心思。
我的手機響了,是許先生打來的電話。
許先生說:“紅姐,家里一切都好嗎?”
我說:“都挺好,大哥剛才來了,陪大娘說了半天話。小娟的弟弟,還好嗎?”
許先生說:“還好,跟小娟說了幾句話。”
我沒再問這件事,太沉重。我說:“你們啥時候回來?”
許先生說:“我明天回去,我媽咋樣?”
我說:“老人家晚上吃了半碗粥,吃了一塊魚肚子,還吃了幾塊南瓜土豆,我燉得爛糊,她剛才跟大哥聊天,現在喝水呢,你跟大娘說兩句話吧。”
許先生說:“謝謝你,家里老的,小的,我都不放心。”
我說:“放心吧,大娘有我照顧,小霞照顧妞妞也挺好。”
我和許先生掛斷了手機。
老夫人會察言觀色,她問我:“紅啊,是不是小海生給你打電話?咋沒給我打呢?”
老人挑理,想兒子了。
我還沒等說話呢,老夫人的電話響了,是許先生給她打的視頻電話。
趁老夫人接電話,我又樓上樓下查看了一遍,把窗戶都關上,鎖死,又檢查了一遍門窗。
各個房間的插排我也看了一下,許先生房間里,插座上還插著充電器呢。我把插排拿了下來,折好,放到床頭柜上。
二樓大廳也好幾天沒拖地了。我拿了拖布,把二樓大廳拖了一遍。隨后關閉了二樓的燈。
許先生臨走時叮囑小霞,讓她和妞妞睡在一樓的客房。小霞來的時候,許夫人就告訴她,白天在二樓,晚上睡在一樓。
但小霞似乎不太愿意住在一樓。當時她沒有反駁許夫人,開始的兩天她也確實睡在一樓了。
后來,她漸漸地又回到二樓去睡,許夫人似乎也沒有過問。
今晚,小霞和妞妞肯定會睡在一樓的。
一樓大廳里,老夫人已經打完電話,坐在沙發上有些落寞。
小霞已經抱著孩子回客房了,她在客房給妞妞洗澡。老夫人要去客房幫小霞,小霞沒讓老夫人進去。
小霞說:“大娘你別進來,我給妞妞洗澡,地上迸濺了水,萬一你踩到水滑倒了咋辦?我可擔不起責任。”
我把一樓的吊燈也關閉了,只留著壁燈,窗簾都拉上了,遮住外面的夜色。
我走到沙發前:“大娘,你回房間休息吧,時間不早了。”
老夫人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有點可憐巴巴地看著我:“紅啊,我是不是沒用了?”
我說:“大娘,你說啥呢?這個家里你比誰都有用,要是沒有你,能有這個家嗎?”
老夫人嘴角撇了撇,有點委屈:“可我現在發現我沒用了,連自己洗澡都不能洗。”
哦,老人有心事。這事兒也怪許先生,沒有告訴我給老夫人洗澡。
我說:“走吧,大娘,我幫你洗澡。”
老夫人疑惑地看著我:“你不嫌棄我老了?”
我說:“大娘,看你這話說的,誰都有老的那一天。再說我以前也幫你洗過澡,你忘了?”
老夫人說:“有這事兒?”
哎呀,老夫人糊涂了?
我趕緊提醒她:“在老房子,我給你洗澡,你后來感冒了,我還讓小娟給說了?記不記得?”
老夫人抿嘴笑了,不說話,點點頭。像個乖巧的小女孩。
我說:“還有一次,大哥領著咱們去洗浴中心洗澡,咱們在那個屋子里還蒸了一下,后來到外面的屋子喝茶,吃好東西了,記不記得?”
老夫人說:“你說的我有點印象,吃的那個什么了?挺好吃的。”
我跟著老夫人去了她的房間,調好水溫,讓她坐在凳子上,我把噴頭里的水流輕輕地灑在她的身體上。
老夫人似乎又瘦了,渾身只剩下骨頭,包著一層皮。
平時穿著衣服,只感覺老夫人的肩膀支著衣服,現在我給她洗澡,發現她的肩胛骨特別突出……
老夫人忽然問我:“你給小平打電話了嗎?”
我把蘇平要做育兒嫂的事情,對老夫人講了。我以為老夫人可能會失望,沒想到老夫人說:“挺好,我替小平高興。”
隨后,老夫人又說:“等她鍛煉好了,再給我看孫女。”
我忍不住笑了:“嗯,等下次我見到蘇平,把這句話告訴她,她一定很高興。”
給老人洗完澡,又洗了頭發。用厚的毛巾被給老夫人裹上。
我又拿吹風機把她頭發吹干,攙扶她到床上,換好睡衣,給她蓋上被子。
夜幕已經降臨,外面的雨聲已經停了。我聽見老夫人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我問:“大娘,怎么了?”
老夫人說:“我身上有沒有味?”
我說:“你渾身都香噴噴的,比妞妞還香呢。”
老夫人笑了:“真的,你沒騙我?”
我說:“我一個保姆騙你干啥?你身上一點老人味都沒有。”
老夫人一日三餐,包括吃完水果,她都馬上去刷牙,可干凈了。
老人可能有些孤單和寂寞,我陪著她輕聲地聊天。想起老師教的給嬰兒做的撫觸操,我覺得可以給老夫人做。
我說:“大娘你躺下吧,我給你按摩一下,手法不太專業,要是弄疼你,你告訴我。”
老夫人抿嘴笑了,閉上眼睛。
我動作比較輕柔,給老夫人按摩了一會兒胳膊。
老夫人的呼吸漸漸地平穩了,我就退出房間。
小霞和妞妞在客房里的聲音也輕了。
我留了兩盞壁燈,怕小霞或者是大娘半夜到客廳,磕著碰著。其余的壁燈也關掉了。
我到衛生間沖個澡,回到保姆房躺在床上,徹底放松了。
真舒服啊。
保姆房里有張小桌,桌上放著許家的賬本,我拿起筆開始下賬,今天買了拉皮——
賬本里還掉出一些卡片,我在卡片上隨意地記錄——
老夫人今天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跟我說了什么話,我幫老人做了什么,都一一地記下來。
記錄這樣的文字,心里很安靜。
躺下要睡覺時,我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發現老沈給我發來一條短信。
他說:“她問我周末有沒有時間,讓我送她回家,我拒絕了。”
看著手機屏幕上老沈發來的一段話,我心里五味雜陳,給他回復兩個字:“你這么做就對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