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等許先生夫婦下樓,跟他們說一聲,我再離開。但這兩口子一直沒下樓。
我在廚房收拾,快要收拾完的時候,許先生和許夫人下樓了。
許夫人的頭發亂蓬蓬的,眼睛有些紅腫。臉色憔悴。她穿了一身淺色的家居服,下樓的時候走得緩慢。
走下樓梯時,許夫人站住了沒動,靠在樓梯扶手上,兩只手撩起頭發,許先生就把手里的發卡遞給許夫人,許夫人把頭發在腦后挽上了,輕聲對許先生說:“你先去餐桌,要不然媽該擔心了。”
許先生則問:“你還干啥去?先吃飯,吃完飯我陪你散步去。”
許夫人說:“我洗把臉就過去——”
許夫人拐進衛生間。許先生似乎打算守在衛生間門外,但看到我們桌子前的三個女人都看著他,他覺得守在門外不太妥,就走到餐桌前。
但又不放心,他干脆走到衛生間門口,抬手敲敲門:“我也洗把臉。”
許夫人在衛生間說了句什么,沒聽清,許先生就推門進去了。
老夫人放心了,讓我把米飯都盛到碗里。
小霞一直抱著妞妞站在餐桌旁,她應該是餓了。看了幾次桌上的菜,臉色不太好看,挑剔餐桌上沒有魚吧。
衛生間的門開了,許先生來到餐桌前,給許夫人拉開椅子,看到妻子落座,他才在老夫人和妻子中間坐下了,他抬頭對我和小霞說:“快吃吧,飯菜都涼了吧?”
小霞坐下吃飯,妞妞放到一旁的嬰兒車里。妞妞看到許夫人來了,就張著小手沖著許夫人啊啊地呼喚。
許夫人走到嬰兒車前,彎腰把妞妞抱到懷里。
小霞說:“二嫂,妞妞讓我抱吧,你吃飯吧。”
許夫人說:“沒事,你先吃,你吃完換我。”
許先生看許夫人不吃,就也撂下筷子,要等許夫人。
老夫人見兒子兒媳都不吃飯,也不吃了,要跟兒子兒媳一起開飯。
這種時候,小霞也不好意思吃,她站起來說:“你們都不吃,我也沒法吃。二嫂,還是我哄著妞妞吧,你們好好吃飯。”
許先生沖小霞擺擺手,他伸手從許夫人懷里抱過妞妞,放到自己的膝蓋上,左手蒲扇一樣地托住妞妞的后脖子和腦袋,說:“都坐下,一起吃吧。”
我覺得時候差不多,不能再等了。就說:“海生,小娟,我今晚有個事,現在想走,你們吃完,就把碗筷放到廚房,我明天早晨來收拾。”
許夫人點點頭,沒說什么。兩只眼睛還紅紅的,顯然,她上樓之后,又哭了。幸好許先生回來,把她哄好。
許先生說:“走吧,別晚了。”
我出門的時候,感覺小霞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后背。
我騎車去飯店,一路上都在想著怎么跟蘇平開口說電瓶車的事。
電瓶車是許先生裝修這棟躍層時,看到蘇平到這里上班路太遠,就買了一輛電瓶車,送給蘇平騎。
雖然他當時說是送給蘇平的,但雇主沒理由送保姆電瓶車,也就是說,這輛電瓶車不是送給蘇平的,是給家里的保姆買的。蘇平不在許家做保姆了,理論上,蘇平應該把電瓶車送回來。
蘇平在許家辭職后,曾經兩次把電瓶車送回來,許先生和許夫人都沒有收電瓶車,但雇主沒說過電瓶車送給蘇平。他們說過,將來家里需要電瓶車,再讓蘇平送回來。
如果等許先生打電話讓蘇平送回電瓶車,我擔心蘇平心里會失落。還是我說吧,蘇平心里能好受點。
可是,我忽然又覺得,跟蘇平開口要車,有點難以開口。
身后有人忽然叫我,我一回頭,看見老沈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向我走來。
傍晚風很涼,老沈里面穿著淺灰色的襯衫,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夾克。一條黑色的西褲,我往下面一看,他還蹬著一雙黑色的球鞋。
我下了車子,忍不住說:“沈哥,你這身挺帥呀,不像50多歲,就像40出頭的年輕小伙子。”
老沈笑了,有點害羞:“凈扯淡,一會兒給我說回幼兒園去。”
我往老沈身后看了看:“沈哥,你車呢?”
老沈說:“我走著來的,大哥今晚回家吃飯,不用我車了。”
老沈晚上不開車,就說明他晚上想喝兩盅酒。我也正有此意。
我們一起往飯店走,我想起電瓶車的事情,就跟老沈說了。
老沈說:“小景問你要電瓶車的?”
我說:“小景不知道有電瓶車,是小霞跟小景說的,也是小霞讓小景問我的,我答應小景了,你說我現在應該咋辦?”
老沈說:“這有什么難辦的?”
我說:“我有點抹不開跟蘇平開口。”
老沈說:“你不用跟蘇平開口,你把這件事交給小許總,讓他去辦。他要是好幾天也沒辦,你就跟小景說,你已經告訴小許總了。”
我有些擔心:“萬一小許總讓我去跟蘇平要電瓶車呢?”
老沈說:“那時候你再開口跟小平要車,就師出有名。你現在要車,你又不好說是小許總讓你要的,那你自己咋要?”
老沈說得也對,可我又擔心許先生萬一不用我跟蘇平要車,他自己開口跟蘇平要車呢?那蘇平心里還不得很有落差啊?
老沈說:“你不是救世主,你不可能所有人都照顧到,我剛才告訴你的,就是處理這件事的正確順序,你要是理智一點,就應該按照這個順序去處理問題。”
老沈在處理工作的問題上,是非常理智的。他說得是對的。
老沈又說:“其實要是換做我,已經在雇主家里辭職不干了,這輛電瓶車我當天就還回去,不會還騎到現在。”
我瞪了老沈一眼,:“小許總兩口子都不讓蘇平留下電瓶車,都讓蘇平先騎著,蘇平就騎走了。”
老沈搖頭:“就是電瓶車送給我了,我也不能要,無功不受祿。男人跟女人辦事不一樣,女人辦事黏糊,男人辦事,胡同里扛木頭,直來直去。”
老沈的話把我逗樂了。我說:“沈哥,那要是大哥把你現在開的這輛車送給你,將來你退休了,這輛車你還不還給大哥呀?”
老沈咬著腮幫子看著我,眼神有點——那啥呢?我沒琢磨他的眼神。
我說:“你用這眼神看我嘎哈?我就是隨便問問,不愿意回答就拉倒。”
老沈說:“是不是小許總跟你說啥了?”
老沈的話把我弄愣住了,我給了老沈一杵子:“人家是雇主,跟我說啥呀?”
老沈用審視的眼神端詳我:“你真不知道啊?”
我有點急眼了:“我真不知道,到底啥事啊?整得這么神秘?”
老沈慢悠悠地開口了:“還真讓你說著了,這輛車真是大哥送給我的,提車的時候,就寫的我的名——”
啊?那車多貴呀?我吃驚地瞪著老沈:“真的假的?給大哥當司機,待遇這么高啊?還送車?”
老沈笑了:“我不是跟你講過嗎?那年我開車和大哥去外面辦事,回來的時候大雪封路,出了車禍,車報廢了,我也整得渾身是血,大哥昏迷不醒,我背著大哥攔住一輛車送到醫院——”
也許是又想起當年驚心動魄的一幕,老沈縮了下肩膀,瞳孔有些收縮,顯然,他對當年的那段經歷還心有余悸。
我說:“后來呢?”
老沈見我問,就說:“后來大哥出院,就帶我去提新車,車子落了我的名,說是送給我的,感謝我救了他一命。那我能要嗎?司機開車出事了,我自責啊,我還能要大哥的車?”
我問:“后來你到底要沒要車?”
老沈說:“后來大哥這么說的,他說,小沈呢,我這輩子就信著你了,你就給我開一輩子車吧,這車不落你的名,落我的名字沒用,我不會開車——大哥不會開車。”
我樂了:“那車就真成你的了?”
老沈也笑:“可不嘛,我還因禍得福,得了一輛車。不過,我也許諾大哥,給大哥開一輩子車,就是將來大哥退休,我也給大哥開車。”
我愣住了:“你退休了,還給大哥當小跟班?”
老沈笑了,看著我:“有這么老的小跟班嗎?”
我也笑了。其實,一生有一個知己,有一個朋友,此生無憾。
我拍拍老沈的肩膀:“我說的嘛,你開車接送我,還嗖嗖地開車接送小霞回鄉下,原來是你自己的車呀,不怕造禍。”
老沈搖頭:“你說得不對,車主雖然寫著我的名字,但我一直把車當成是大哥的車,我就是給大哥開車的司機,做人,定位得找準。”
老沈這么膈應人呢,談到工作和做人,他馬上就恢復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