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到醫院看望老裁縫,我不敢帶她去,怕老人家來到醫院情緒激動。
她這個年紀,不宜大喜大悲。
沒想到,老夫人和老裁縫一見面,就聊得挺熱乎,病房里不時地傳出兩人的笑聲。
老裁縫的大徒弟進進出出的,給老裁縫洗衣服洗褲子,洗水果。
護士來打針,他幫師父把病床搖高,讓老裁縫靠著舒服點。
我真羨慕老裁縫有這樣的徒弟。過去,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做師父的對徒弟傾囊相授,做徒弟的對待師父,也像對待父親一樣尊敬和孝順。
所謂兩好擱一好,你對我好,我對你加倍的好,滴水之恩,涌泉相報。
現在,這樣的人也有不少,只是我們缺少發現。
我的雇主許先生其實就是這樣的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他對待朋友是義薄云天,肝膽相照。
后來,我聽到老裁縫讓他的徒弟用手機拍視頻,把他打吊針的一幕拍下視頻,分別給上海、廣州、深圳的三個子女發過去。
拍視頻的時候,我聽到老夫人調皮地說:“你歪著點躺著,別坐得那么直流,你得讓人看著病歪歪的,不能這么精神。”
老裁縫也很幽默,他又讓徒弟把搖高的病床放下了,他躺著打吊瓶,他還閉上眼睛,臉上裝作一副很痛苦的模樣。
老裁縫的徒弟有點不確定,問:“師父,這個視頻發出去,他們將來知道咋回事,還不得打我呀?”
老裁縫說:“你就拍你的得了,要不給我臉上蓋塊白布?”
老裁縫的徒弟連忙說:“師父,你可不能開這個玩笑!”
后來,老裁縫的徒弟把視頻發了出去。
老夫人說:“等著吧,你的兒女們很快就會給你打電話,到時候你不接電話,讓你大徒弟接電話,就說你住院打吊針,別的不說,完了就掛電話,給他們制造點緊張空氣兒——”
老夫人挺有招兒啊。
手機突然響了!
我還琢磨呢,老夫人這招挺好使,這么快,老裁縫的兒女就來電話了。
可后來我發現是我包里的手機響了,我連忙從包里摸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是許先生來的電話。
我接起電話。只聽許先生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他說:“紅姐,你在我家呢?”
許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手機背景里沒有雜音,看來,他是在一個相對安靜的空間,打來的電話。
我說:“沒在你家,我在醫院呢。”
許先生急忙:“在醫院?怎么了?”
我說:“這不是,大娘要來醫院,我陪她來得——”
許先生的聲音一下子就大起來,震我的耳膜:“我媽去醫院了?啥病啊?小娟沒跟我說呀?咋回事???我媽有病你咋沒給我打電話呢?紅姐,我不是說你,我又得給你開會?!?/p>
許先生一聽說老夫人來醫院了,情緒就激動起來,訓她媳婦,又訓我。
我急忙打斷許先生的話:“大娘沒??!大娘沒??!”
我連說了兩遍,許先生的情緒才穩定一下,他問我:“那你們去醫院嘎哈呀?你不用懵我?我媽有啥事,你直接告訴我就行,我能挺住?!?/p>
我心里話,你聽個屁,你聽話都聽不明白。
我詳細地跟許先生說,我和老夫人是因為什么來到醫院的,許先生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后來我掛了電話,拍了一張老夫人陪著老裁縫打吊針的一幕,發給許先生,許先生這次給我打來電話,語氣才平靜。
許先生說:“醫院不是啥好地方,快領我媽回去吧,以后我媽要再來探望誰誰誰,你就不領她來!”
我有話不能憋著,要說出來。
我說:“我跟大娘說了,不領她來,可她自己撐著助步器,到大門外攔出租車——”
許先生卻比我明白:“她那是嚇唬你呢,你放心吧,沒有司機拉我媽,尤其她說去醫院?!?/p>
許先生說到最后一句,自己忍不住笑了。
我也笑:“好的,還有什么事?”
要是沒什么事,我就掛了。領著大娘回家。
許先生說:“那個啥,沒啥大事,就是問問,妞妞挺好的?哭沒哭?”
小孩哪有不哭的?許先生應該問我:妞妞一天哭幾次。
但我不能這么說。我說:“她挺好的,不怎么哭。”
許先生又問:“我媽也挺好的?”
這不是廢話嗎?我剛跟她介紹完老夫人的情況,我只好回答:“挺好的。”
許先生還不掛電話。
這時候已經十點多了,再不回去做午飯,許夫人中午回家,吃飯就晚了。
卻聽許先生沉吟了一下,又問:“小娟,也挺好的?”
哎,許先生這句話可能才是他給我打電話最想問的。
我能想象出許先生這個時候的表情,肯定是擰著眉毛,兩只眉毛之間擰個大疙瘩,兩只小眼睛開始聚光,心里可能琢磨要怎么冒壞水呢。
我說:“挺好的。”
我也不多說一個字了,就等著許先生掛電話呢。
許先生終于結束了電話,他又叮囑:“紅姐,撂下電話就帶我媽回去。”
揣好電話,我走進病房:“大娘,我們來病房半天了,打擾大爺休息,該回去了?!?/p>
老裁縫卻說:“你這丫頭,我和你大娘剛嘮得近乎,你就想把人帶走,沒見過你這樣沒有眼力見兒的。”
我被大爺說笑了:“大爺,過兩天你出院我陪著大娘,去你的裁縫鋪看你,行不?”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站起來,對老裁縫說:“我走了,過兩天你回到裁縫鋪給我打電話,我找你聊天去?!?/p>
我和老夫人走出病房,老裁縫的徒弟送出很遠。
老夫人又叮囑了老裁縫的徒弟幾句,我們才往電梯的方向走。
到了電梯門口,老夫人忽然決定不下樓回家了,她要去許夫人的辦公室,看看兒媳婦去。
醫院里人來人往,跟商場一樣,我擔心許夫人不高興,怕老夫人磕著碰著。
我不想領著老夫人去見許夫人。但是老夫人要去,我也只能陪著她。
到了許夫人的辦公室門外,卻看到門外排著長隊,都是拿著各種單據站在門外,等著進去跟許夫人問診的。
一會兒,門開了,出來一個病人,排在隊伍前頭的人又推門進去了。
我只在門的開合之間,看到許夫人坐在一臺電腦后面,微笑地看著走進去的患者。
老夫人也看到許夫人的忙碌,這次不用我催她,她自己撐著助步器,嗖嗖地往電梯口走。
出了醫院,打車回家。
老夫人在出租車上說:“中午整點啥呢,小娟愛吃的,她太累了,那么多病人等著她?!?/p>
我說:“做個魚,再做一個昨天的小白菜豆腐蝦仁湯?”
老夫人同意,出租車停在超市門口,老夫人要上超市。
她進了超市,直接奔超市的海鮮區,看到一指長的大蝦,稱了兩斤。
我說:“大娘,一頓吃不了兩斤,你買一斤就行?!?/p>
老夫人說:“明天再吃那斤?!?/p>
我說:“明天再來買吧,海鮮最好當天買?!?/p>
但老夫人不聽我的,買了兩斤大蝦,又到干鮮區買了蠶蛹。
這個褐色的小家伙還一拱一拱地動呢,我有點害怕這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