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外面走了一會兒,基本捋順了心里的想法,也知道該怎么和老沈說清這件事。
我也冷得夠嗆,快要凍感冒了。我從賓館出來的時候,穿的是一件薄的羽絨服。
快走到賓館了,看到老沈坐在臺階上,正向路上張望。
老沈看到我,沒有說什么,臉色有些嚴肅。我也沒有說什么。
我們一起往樓里走。
進了賓館的房間,老沈對我說:“你給大叔打個電話吧,就說我明天一早要趕回去,說公司有事,大叔就不會安排明天的酒席。”
我想了想,也只有這種辦法,躲避我爸的熱心。
但我沒有立即打電話。
我感到冷,心情還沒有平復好,擔心現在給我媽打電話,還會跟她吵起來。
看到賓館房間的桌上有電水壺,我就灌了半下水,插上電,水燒開,再晾溫。等我把一杯水喝掉,心情好了一些。
我拿出手機,準備給我媽打電話。這時候,我才發現手機里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老沈給我打的。
我看著老沈問:“你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老沈說:“你才看到我給你打電話?”
我說:“我在外面沒聽見——”
老沈沒說話,臉上的神情不太樂觀。他這人比較有涵養,可能是跟大哥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吧,耳濡目染,所以,他也比較沉穩。
我撥通了老媽手機號,電話接通,我媽說:“紅啊,你還生氣呢?”
聽電話里我媽說話的聲音,似乎已經不生氣。
我說:“我當然生氣,只不過,生完氣了——”
我剛要把老沈編的謊話跟我媽復述一遍,卻聽我媽說:“你老妹剛才把我和你爸都說了一遍,說我們不應該替你拿主意,但你爸也是好心。”
我說:“媽,我明白,你不用說了,我都理解你們。你們,也理解理解我。”
我媽說:“我怎么不理解你,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面辛苦了這些年,終于有個男友,我和你爸都替你高興。”
有個男友,這有啥高興的?有多少風暴,是男友帶來的?
我說:“媽,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家里,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媽竟然痛快地說:“行,回去吧,自己好好的就行。我已經勸通你爸,他理解你了。”
我說:“好,那早點休息吧。”
我媽說:“明天早晨,過來吃飯吧。”
我本來不想去吃飯,但還是違心地說:“好。”
放下電話,看到老沈坐在沙發上看著我。
我又喝了半杯水,把老沈提上來的零食吃了一些。
我在外面走了很長時間,走餓了。我要吃飽。
吃飽,我才有力氣思索,才有力氣說話。
但吃飽之后,我就困了。
我就是個熊人。發完火,我就沒事了,我就想吃,想喝,想睡。
我真的很疲憊,不想跟老沈談。
我說:“咱倆明天路上談吧,今晚我真累了。”
老沈淡淡地說:“那睡吧。”
燈,關了。我和老沈兩個人,一個睡在床這頭,一個睡在床那頭。
大乖想上床。我各種哄勸,沒有用。在他的認知里,認為我不跟他一張床,就是拋棄了他。
我只好把沙發搬到我的床邊,把大乖抱到沙發上。這也算是挨著我睡吧?
但是大乖不滿足,得寸進尺,邁到床上,他非要睡在床上。
我一次次地把大乖抱到沙發上。
身后,突然傳來老沈的說話聲:“你這么費勁干啥呀?就讓他上床睡吧。”
既然老沈發話,那我就不管了。
可是大乖不好好地在我這邊睡,他非得從我腳上邁過去,緊緊地挨著老沈睡。
萬一老沈半夜睡覺不穩當,一下子把大乖壓住呢?那不是給大乖壓壞了嗎?
我抱大乖過來,可是大乖不過來,非要挨著老沈睡。
老沈說:“他挨著我睡覺就挨著吧,你非要抱走他干嘛?”
我說:“怕你晚上睡覺不老實,把大乖壓著。”
老沈有些生氣地說:“我再不老實,我也知道他是一只狗,我能壓他嗎?”
我一下子就破防了,笑得喘不上來氣。
老沈生氣地說:“紅啊,你說說你,一會兒生氣,氣得嗚啦嚎瘋的,下樓走了,咋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過一會兒,自己回來了,啥事沒有了,又是秧歌又是戲。這給我整的,都整蒙圈了。”
我笑夠了:“哥,實話跟你說吧,這要是沒關燈,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現在關燈了,我可以跟你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老沈說:“咋地,你心里有別人了?”
我說:“你說啥呢?我上外面走一圈,就呱啦上一個?你把我看成啥了?我是說,我打算跟你說點隱秘的事情,你想不想聽?你要是困了,咱們就睡吧,明天在路上,我說給你聽。”
老沈說:“這能睡著嗎?我要是能睡著,我的心得多大呀?”
我說:“好吧,那我就說了——你聽困了,你就睡——”
我就從小時候開始講起——
我小時候的傻,小時候的虎,小時候的淘氣,小時候挨揍,養成了我這種叛逆的性格。我都在暗夜里,輕聲地說了出來。
后來,我為了擺脫父母的束縛,就找個相愛的人嫁了。
可結婚后,發現丈夫也無法帶給我快樂,他還帶給我痛苦,他比我父母還要貶低我,嘲諷我。
我討厭一盞燈一盞燈被滅掉的人生,于是,我離婚,不想再過被人束縛的生活——
這些年,也遇到過良人,也遇到過渣子,但總算是全身而退。
活到現在這個歲數,我也想好了,不會再把自己腰里這根線,讓任何人牽走。我也把這根線剪斷了。
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做主,自己說了算。
當然,我也沒有回避我自己的抑郁問題,我甚至跟老沈說了,哪些是我的底線。對于哪些底線不能觸碰,一碰,我就炸。
我全都說完了,都說累了。老沈半天沒說話,許是睡著了吧?
我翻個身,準備睡。
我把一切都說出來了,老沈愿意跟我相處,就相處。不愿意相處,他就走他的。
我還是我。
高興的時候,我就是一棵開滿鮮花的大樹,隨風飄落一片片噴香的花瓣。
不高興的時候,我就是一根冰冷邦硬的電線桿,誰碰我,我就電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