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春雨一場接一場,城市的樹木在春雨里,抽枝發芽。
原野上的枯草在春雨里泛青。
綠色是傳染的,很快,樹木,青草,都是綠色的了。
天氣變暖了,工地上的人們開始忙碌,長白路上,拉磚的四輪車多了。
街上出現了這樣一群女人,穿著又薄又透,又短又露的衣服,頭發有的長,有的短,一縷都披散著。
還有些女人的頭發五顏六色。
這些女人嘻嘻哈哈地笑著,五月份,女人們就開始用白皙的腳丫穿著六月份的涼拖,在冷雨里跑過街道。
她們腰里掛著傳呼機,街頭巷尾電話亭前,這樣的景色多了一些。
這不是本地的姑娘,是南方來的姑娘,她們大方,漂亮,開朗,熱情,見識廣。
本地的女人也蠢蠢欲動,開始跟南方的姑娘學,但總覺學得不那么靈巧,反而有些笨拙。
發廊開始興起,服裝店多了,飯店多了,燒烤店也出現了。
一輛黑色的摩托車閃電一樣穿行在油漆路,街道上的行人在刺耳的喇叭聲中紛紛躲避。
摩托穿街過巷,機械廠的大門剛開進來一輛貨車,大門還沒來得及關閉,摩托車就從兩扇門的中間,“嗖地”一聲,鉆了進去。
看大門的劉師傅從門衛室跑出來,生氣地招呼摩托車:“哎,你站?。∧闶钦l呀?隨便往廠子闖呢?”
摩托車戛然而止,車上人穿著黑色的夾克,一條黑色的長褲,他的腿支在地上,緩緩回身,看著追上來的劉師傅,齜牙一笑。
“老劉,你還沒死呢?”
劉師傅望著那齜牙笑的人,臉一下子白了,有些結巴地說:“你,這不是葛六子嗎?”
葛濤說:“哎呀,老劉,你眼神還這么好使?廠子沒人了,咋還用你這老流氓的看大門?”
劉師傅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我,我,你來廠子啥事?”
葛濤說:“我能有啥事,看看老工友唄?咋地?不讓???”
劉師傅說:“那你到門衛室登個記?!?/p>
葛濤說:“我登啥記呀?你不認識我呀?自己填吧?!?/p>
劉師傅說:“留下聯系方式——”
葛濤說:“第四建筑公司經理——”
劉師傅不相信地問:“第四建筑公司的經理是你?”
葛濤說:“我不是沒說完嗎?第四建筑公司經理,前面加個副字——”
劉師傅說:“你找誰?”
葛濤冷冷地乜斜著劉師傅:“是不是給你臉了?還問起沒頭了?”
劉師傅說:“外來人登記是我的工作?”
葛濤說:“你的工作還包括趴女廁所?”
劉師傅滿臉通紅:“葛濤,你別血口噴人。”
葛濤見劉師傅尷尬發窘,他痛快地笑了,一腳油門,摩托車“嗡地”一聲跑了。
劉師傅生氣地要攆上去,又擔心大門沒人守,只好走回門衛室。
李宏偉從廠門口的小白樓里出來,看到葛濤進來了,也看到劉師傅盤問葛濤,但他沒出面。
他不想讓旁人知道,葛濤是來找他的。
葛濤當年不僅在廠子打架,還伙同幾個工人,偷盜廠子里的零件往外賣,被看大門的劉艷華的爸爸——劉師傅抓住了。
葛濤后來報復劉師傅,在劉師傅晚上去廠子后院的廁所時,把劉師傅摁住了,誣陷他趴女廁所。
李宏偉看到葛濤騎著摩托進院,就知道黃皮子進村,沒啥好事,不會是又來要賬的吧?
結婚的時候,他借了葛濤五千塊。
李宏偉沒有馬上回車間,反身又上了二樓,想把葛濤晾一會兒。但后來一琢磨,葛濤要是在車間沒找到他,可能會到辦公室找他。
讓辦公室的人知道他和葛濤來往密切,不是好事。
李宏偉只好硬著頭皮,往車間走。
走到半路,看到葛濤騎著摩托,風馳電掣地沖了過來,他悶頭走路,像沒看見葛濤似的。
葛濤的摩托已經嗖地一聲開了過去,他又在路上繞了個彎,追上李宏偉。
葛濤說:“裝啥犢子?。 ?/p>
李宏偉假裝剛看見葛濤,驚訝地說:“呦,是你呀,摩托車開那么快,沒等我細看就過去了?!?/p>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車間門口。
李宏偉站在一排自行車前面,看著葛濤說:“你來啥事?”
葛濤說:“要賬唄。”
李宏偉說:“不是三個月嗎,這咋剛過去三天就來了?”
葛濤說:“借給你的時候,我以為用不上呢,現在該給工人開支了,我得來收錢——”
李宏偉說:“少來這套,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葛濤笑得咳嗽了:“耍無賴在我這沒用,你要是不給我,我就去物價局,跟田小雨要錢去!”
李宏偉一愣:“你怎么知道田小雨在物價局?”
葛濤說:“我去物價局辦事,看見我小嫂子了,勁勁的那出,跟你真是挺配的?!?/p>
葛濤從摩托車上下來,抖了抖夾克上的灰塵,看著李宏偉。
“反正,你還不上錢,我就跟田小雨要賬去,你要是再不給,我就找你老丈人要賬去?!?/p>
李宏偉今生最后悔的事兒,就是跟葛濤借了五千。
他一腳把葛濤的摩托踹倒,生氣地說:“把我整得啥也不是,你能撈著啥?”
葛濤哈哈一笑:“我這人向來就愛干損人不利己的事兒,我就撈個樂兒!”
李宏偉氣急敗壞:“我就不該相信你有那好心借給我錢,當年你干的那些事,就應該讓你蹲一輩子笆籬子!”
葛濤陡然變臉:“李宏偉,你還有臉提當年的事兒?我不就是拿點工廠不用的廢鐵嗎?廠子里的大人物都快用耙子把廠子耬家里去了,你咋不管呢?我拿點廢鐵,你咋咋呼呼的!”
葛濤用手往廠子門口一指:“老劉頭那個熊樣,劉艷華就是揍他揍得輕,我要是攤上敢打我媽的爹,我就把他從碼頭上扔下去,喂烏龜王八蛋!”
正這時候,車間門口走出一個人,手里拿著飯盒,那是穿著廠服的靜安。
靜安沖李宏偉揚了揚手里的飯盒:“小哥,你吃飯了嗎?”
葛濤背對著車間站在摩托車旁邊,他一回頭,靜安嚇一跳,手里的飯盒可能太沉了,一下子脫手——
葛濤伸手把飯盒接住,笑著遞給靜安:“見到我嚇這樣?不至于吧?”
靜安也笑了,接過飯盒:“沒想到在這里看見你,你們忙吧,我走了。”
靜安拿著飯盒去水房,忽然想,我對葛濤笑什么呀?他把我推得早產了,我還沖他笑?
想到這里,她撲哧一聲又笑了?;仡^往車間門口望了望,看到李宏偉還在和葛濤說著什么。
靜安想,這件事就算了吧,葛濤說了,他不是故意的,過后也到醫院賠了錢。
葛濤的眼睛盯著靜安的腰,看了半天,李宏偉踹了摩托車一腳,他才回過頭,笑得特別賤。
葛濤說:“我看兩眼還不行了?別說,那天唱歌,她唱得還不錯。沒想到她還有這兩下子。要是沒有走后門的話,她應該能排上第一第二。”
李宏偉說:“她的事兒你少管,跟你有什么關系?”
葛濤說:“這么說,她跟你有關系?”
李宏偉說:“別廢話了,趕緊走,我沒錢,三個月后給你?!?/p>
葛濤說:“就這么把我打發了?那我明天還來,后天還來。三天后,我就不找你了,我去找田小雨——還有她爸——”
李宏偉攔住葛濤的話,皺著眉頭:“透露給你一個消息吧,你不是搞工程嗎?”
葛濤一下子精神了:“咋地?哪有活兒?”
李宏偉說:“我們廠子和外面的公司合并了,要建新廠房,要是有能耐,你就把工程包走。”
李宏偉說完,抬腳要往車間走,葛濤連忙用摩托車的前轱轆擋住李宏偉的路。
“哎,宏偉,別走,說清楚啊,誰管工程的事兒?”
李宏偉說:“我只能透露給你這些了,你有能耐,就把工程包走,沒能耐,就看著別人掙錢吧!”
李宏偉又要走,葛濤又攔住了他,嬉皮笑臉地說:“宏偉,這事兒你要是幫哥們兒忙,那五千我就不要了!”
隨即,葛濤又換了一副面孔,冷笑著說:“你要是不幫我,那你可別怪我翻臉無情,去找田小雨——”
李宏偉生氣地回頭,瞪著葛濤,低聲地說:“你有完沒完?我一個車間的副主任,這么大的事,我就知道一點,人家都不用我參與,我上哪幫你的忙?”
葛濤說:“那你把管事的給我約出來,這總行了吧?”
李宏偉說:“我一個小人物,約人家大人物?人家干啥聽我的?”
葛濤笑了:“宏偉,背靠大樹好乘涼。你身后不是有個局長老丈人嗎?”
李宏偉本來拔腿想進車間,聽到葛濤這幾句話,他轉身,看著葛濤:“你都把我算到骨頭里了?”
葛濤嘿嘿一笑:“我往外借錢,還不得打聽明白借給誰錢了?總不能讓扔出去的錢打水漂吧?”
葛濤湊到李宏偉面前,摟著李宏偉的肩膀,親熱地說:“宏偉,咱們也是兄弟一場,你幫我,我也不會虧了你,那五千我不要了,就算送給你和田小雨的結婚禮物,我再另外送你——”
李宏偉截住葛濤的話:“行了,別叨叨了,下班再說吧——”
葛濤連忙問:“你啥時候下班?”
李宏偉進了車間,扔下兩個字:“半夜!”
摩托車上的葛濤,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一腳油門,摩托車駛過廠子的油漆路時,看到靜安從水房出來,往車間走。
他眼前閃過靜安在舞臺上,在燈光下,穿著旗袍唱歌的樣子,嘴角不由得帶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