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騎車返回小巴黎舞廳,想把錢還給老謝。
她踩著門前的紅毯走進大廳。迎面看到孫楓走過來。
孫楓乍一見靜安,驚喜地說:“你想通了,來孫哥的樂隊唱歌?”
靜安不好意思地笑了:“孫哥,我找葛濤那桌——”
孫楓回頭往大廳里的包房望去,他看了一圈:“他們剛才走了,你看,8號包廂的燈已經關了。”
靜安只好垂頭喪氣地往外走。
孫楓跟上來:“老妹,我要不是跟你在一起學過歌,這話我都不跟你說,掙錢要趁早啊,不一定什么時候就變天,你就沒有機會了,孫哥跟你說的是實話。”
靜安往回走的路上心事重重。
孫楓的話,老謝的錢,讓靜安感到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超出她所熟悉的生活。她有很多事情是不懂的,不明白的,不清楚的。
孫楓的話是對的,這個機會能不能把握,就靠她自己了。
真的進入樂隊,她覺得自己不會和淤泥同流合污。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她不會走下坡路,她會一直往上走。
只是,九光不會同意的。
第二天上班,教電腦的老師還沒有來。
靜安直接敲了廠長辦公室的門,詢問教電腦的老師什么時候來。
廠長讓她先打雜,說老師出差了,出差回來就來教她。
靜安吃一塹長一智,再跟小王秘書打交道,她就長個心眼,無論小王說什么,她都用自己的腦子琢磨半天,免得再著了小王的道兒,掉進她挖好的坑里。
下午沒事兒了,靜安就拿著保溫杯出來,去水房子打水,順便到車間找李宏偉。
每次見到李宏偉,他身上的廠服總是油漬麻花的,手套上也都是蹭的油污。
這一次也是這樣,李宏偉頭上的帽子上,都蹭上油污了,袖口上也是油污。
靜安忍不住問:“小哥,你不是副主任嗎?咋還干活呢?在熱處理當班長的時候,也沒見你這么忙啊?”
李宏偉說:“在熱處理,只管一個班兒,現在是副主任,整個車間的生產,都是我管,車工的機器總出毛病,我就得修——”
靜安驚訝地問:“你還會修機器?”
李宏偉說:“我就是車工,從車工一點點干起來的。”
靜安佩服地說:“你可真厲害!我可不行。”
李宏偉眸子里忽然閃爍一道光,這光澤有點刺眼。
李宏偉說:“你怎么不行?別人能做,你也一樣。在辦公室慢慢地學,慢慢地熬,你就會出人頭地。”
靜安說:“小哥,我不喜歡勾心斗角,更不喜歡給人下腿絆,更討厭這樣的人,也看不起這樣的人——不好好做事,凈琢磨人!”
李宏偉笑了:“人活在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喜歡呢,為了生活,必須做不喜歡的事情。”
靜安喜歡唱歌,喜歡看書,其他的都不想做。
可為了婚姻,她只能選擇蜷縮在辦公室,跟小王那樣的人勾心斗角,不能去孫楓的樂隊唱歌。
李宏偉見靜安半晌沒說話,就問:“找我啥事?答應去我們舞廳唱歌了?”
靜安苦笑著搖頭。“小哥,我喜歡唱歌,喜歡到你的舞廳去唱歌,可為了家庭,我只能不去,只能去過不喜歡的生活!”
李宏偉沒想到靜安用他的話,來回答他。他也笑了:“靜安,你反應挺快啊,在這兒等著我呢。”
靜安忽然想起老謝的錢,就把昨天下午,老謝唱完歌給她錢的事情,和李宏偉說了。
靜安把錢從兜里拿出,遞給李宏偉:“小哥,你幫我把錢還給謝哥吧。”
李宏偉笑了:“別把這件事當成事兒。謝哥出手就這么大方,每次出去玩他打小費都挺多的,你就收著吧,放心,他不會有惡意的。”
靜安猶豫:“可是——”
李宏偉說:“再說,你也陪著謝哥唱了一下午歌,那不是時間嗎?時間就是金錢,他給你是應該的。”
這個下午,靜安腦子里亂糟糟的,堆滿了許多她以前沒有接觸過的東西。
找個時間,靜安騎著自行車,去了一趟郵局,給靜禹郵去生活費。
希望弟弟可以順利地完成學業,不用因為錢而缺吃少穿,甚至不能買書。
晚上,靜安下班接冬兒回家,看到小姑子周杰的自行車停在婆婆的窗前。
小姑子周杰看到靜安回來了,就走了出來:“大嫂回來了,我大哥還得等一會兒?”
靜安說:“還得等一會兒,下班這個時間,能賣得不錯。”
小姑子說:“大嫂,我大哥賣魚還行啊?”
靜安說:“挺好的,他每天早出晚歸的站在雪地里不容易,太冷了。”
靜安想到九光,就想著晚上趟點黑,快點把九光的毛衣織出來。
小姑子從后車座抱下冬兒,跟靜安進了房間,說了一會兒話,就回了婆婆的那屋。
等晚上九光回來,兩口子吃完飯,九光抱著冬兒看電視,靜安坐在炕頭織毛衣。一家人挺溫馨的。
這時候,房門響,小姑子和對象馬明遠一起走進來。
聊了一些閑話,都是詢問九光賣魚掙不掙錢的事情。
靜安是個實誠人,掙多少就說多少。九光是打腫臉充胖子的人,掙一個說掙倆。
靜安以為小姑子是要跟著九光賣魚,沒想到小姑子是要借錢。
小姑子說:“我婆婆給我錢讓我租房子開小鋪,掙的錢都歸我,可我手里現在還缺一千塊——”
小姑子抬頭,可憐巴巴地看著靜安和九光。
“大哥大嫂,你們借我一千塊,那我也有了工作,要不然靠馬明遠自己上班,我們每月掙的都不夠花。”
靜安為難了,她不會拒絕,尤其面對自己的小姑子,也抹不開面子拒絕。
剛才聊天的時候,已經說了九光賣魚是掙錢的,現在說兩口子沒錢借給小姑子,小姑子肯定不高興。
九光望了一眼靜安,大概心里和靜安想的差不多,都后悔剛才說賣魚掙錢了。
小姑子見兩人有為難之色,連忙說:“大哥大嫂,小鋪掙錢了,我馬上還給你們。”
九光說:“家里的錢不知道有沒有那么多,你得問你大嫂,家里的錢她管著。”
靜安說:“家里有點錢,可九光馬上要去進貨,要是借給你了,九光去大連進貨手里就沒錢。”
小姑子連忙說:“我大哥哪天去上貨?我到時候能掙點了,馬上先還給我大哥,馬明遠也快開工資了。”
靜安覺得小姑子的話,不太靠譜。她的小鋪房子剛租下來,啥時候開業還不一定呢,再說,開業就能掙錢嗎?
可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靜安,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小姑子又央求:“嫂子求求你了,我給你打個借據,你這會能相信我了吧?我掙到錢先還你。”
靜安徹底為難了。借給小姑子吧,怕小姑子賴賬,不還錢。
不借給小姑子吧,剛剛修復好的姑嫂關系就斷了,九光也會不高興。
這時候,九光看向靜安:“先把那點錢借給小杰吧。”
九光都這么說了,靜安要是再不拿出錢來,她就是個惡人。
只好打開抽屜,把九光這一陣子掙的錢攏了一下,給小姑子拿去一千。
小姑子說打欠據也沒打。靜安也不好意思要求她打欠據。
小姑子走了之后,兩口子爭辯起來。
靜安說:“以后當著別人的面,別說你賣魚掙錢了,這話傳出去,別人該跟你借錢了。”
九光說:“是我自己的老妹,借就借吧,也沒說不還。”
靜安說:“你老妹說打欠據也沒寫呀。”
九光說:“那剛才你給她錢的時候,咋不讓她寫欠據呢?”
靜安說:“是你的老妹,你不說,我咋說呀?”
九光說:“就因為是我的妹妹,我咋讓她寫欠據,好像我不相信她似的。要是讓她寫欠據,這兄妹感情就生分了。我后來問你一句,就是讓你跟小杰說欠據的事兒。”
靜安說:“你自己的妹妹,你都不讓她寫欠據,我一個嫂子,一個外人,我咋讓她寫欠據啊?本來借給她錢是交人呢,要她寫欠據,不是把她得罪了嗎?”
兩口子為此爭論了半天,最后總結一句話:
掙錢了,不能跟家人說,說了,人家來借錢,你借還是不借?借了,怕將來不還給你。不借,就把親戚整生分了。
晚上,把冬兒哄睡之后,九光伸手拉滅了燈,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靜安沒好氣地說:“笑啥呀?過兩天你要是去大連上貨,手里又沒錢,小杰的錢,不可能這幾天就還上你。”
九光說:“你手里不是還有點嗎?先借我用用,我掙回來,馬上還給你。”
靜安說:“你別打我存折的主意,那是我做姑娘時候積攢的,誰都不能動!”
九光說:“我沒說那個錢,那個錢跟我沒關,我說的是你手里不是還存著點嗎?”
靜安說:“我存多少,都跟你沒關。”
九光翻身越過冬兒,來到靜安的身邊,他掀開被子,靜安用腳踹他,他伸出胳膊,讓靜安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
靜安感到久違的溫暖和甜蜜。
九光說:“行,你存的都跟我沒關,就手里那點零的,借我還不行嗎?”
一家人,不幫九光,還能幫誰?靜安答應了九光。
經歷了這件事,靜安想明白了,掙了錢,誰也別告訴,不能告訴親戚,連丈夫也不能告訴,要不然都打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