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扛著一個絲袋子,從出站口走出來,呂姐和朋友們打車回家了。靜安去老姨的商店拿自行車。
她的身后跟著兩個人,靜安也沒往心里去,以為是走路的。她身上沒有錢,只有一個沉甸甸的絲袋子。
天已經黑了,蚊子嗡嗡地叫著,專門往靜安的手上腿上叮。以后再出門上貨,要穿長衣長褲,否則太遭罪了。
商店已經關門,老姨家就在商店后面,院子里亮著燈。
老姨夫幫著靜安把絲袋子捆在車后座上。袋子里的東西硌硌棱棱的。
老姨夫說:“你到哈爾濱不是去進衣服嗎?咋整回一袋子蘋果呢?”
靜安說:“幫朋友捎的,要是我自己的話才不拿這玩意,沉甸甸的?!?/p>
老姨夫幫靜安忙。靜安本打算打開袋子,給老姨夫留幾個蘋果,可是,袋子系得太緊,她琢磨了半天,也沒有打開。
老姨夫說:“我不要蘋果,家里有的是,剛才你老姨還讓我拿給你一袋呢,我出門時候忘了。
“你別開袋子,給人捎的,這東西不能給動,就保持原樣——”
靜安騎著自行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回家。路過公婆開的小鋪,小鋪里亮著燈。
燈光下,公公坐在窗前抽著煙,看著電視。
里面沒有顧客,沒看到婆婆,也沒看到冬兒。
靜安昨晚臨走前,到小鋪跟婆婆說了一聲,讓她幫忙接送冬兒。
回到院子里,婆婆房間有燈光,靜安看到冬兒和婆婆在炕上玩著什么,冬兒的笑聲特別好聽。
有那么一刻,靜安有點后悔,這次上貨,應該給婆婆買件衣服。
但她完全沒有這個意識,也沒有給冬兒買,包括自己的父母都沒有買。
下次一定記得。老人照顧孩子是很累的。
以前,靜安覺得婆婆沒給過冬兒一分錢,也不幫她看孩子,她覺得婆婆在她這里有虧欠。
這天晚上,她忽然想,婆婆憑啥給你看孩子?憑啥給你錢?不給也沒什么毛病,你自己生的自己養唄。
每次靜安有事,給小鋪打電話讓婆婆幫她接冬兒,婆婆雖然會數落靜安幾句,但每次婆婆都會去接孫女。
婆婆就是嘴不好,有點摳門。但熱心腸,對冬兒還不錯。
靜安再一次想打開袋子拿蘋果,后來想到這是葛濤的,老姨夫說得對,不能動,要原封不動給人家拿回去。
靜安騎車到胡同口水果店去買水果。
水果店的店主認識靜安,問道:“你婆婆小鋪就賣水果,你咋還到我們的店里買水果?”
靜安笑了:“我買點水果給我婆婆吃?!?/p>
靜安秤了幾斤香蕉,拎回家里。
婆婆正在房間里逗著冬兒,冬兒咯咯地笑,笑個不停,一個勁地叫著:“奶奶,奶奶——”
一眼看見靜安走進屋,冬兒立刻站起來,撲在靜安懷里:“媽媽,回家。”
婆婆開玩笑地說:“你看看你們冬兒,剛才跟我好得一個人似的,你一回來,她不搭理我了,這個小忘恩負義的——”
靜安把香蕉放到桌上,問婆婆:“媽,你喜歡什么顏色的衣服?”
婆婆說:“哎呀,有一件就行,還管它啥顏色的?我可沒挑的?!?/p>
靜安心里有數了。
婆婆問靜安:“上貨咋樣?順不順利?”
靜安說:“還算順利吧,就是火車上有小偷?!?/p>
婆婆說:“火車上的小偷有三不偷,你知道嗎?”
靜安被婆婆逗笑了:“哪三不偷?”
婆婆說:“不偷物件,不偷沒睡著的,不偷懷孕的帶小孩的女人。”
靜安好奇地問:“媽,為啥不偷這三樣?”
婆婆笑了,說“你也有不知道的吧?小偷他們偷東西拿不走,太沉,太大,不方便跑。
“他們不偷沒睡著,因為他們怕驚醒了一車的人,真要是和他們對著干,上車那幾個賊,也干不過一車廂的人?!?/p>
靜安覺得婆婆說得有道理。
靜安說:“那為啥不偷懷孕的帶小孩的女人?”
婆婆說:“都是爹媽養的,就算是對帶孩子女人的一種照顧吧?!?/p>
靜安說:“那為啥還偷老人的錢,偷有病的人呢?”
婆婆眼睛一瞪:“他們要是啥都在乎,還能做這行嗎?都有行規。你只要醒著,精神點,把錢貼身放著,他們就偷不走。”
跟婆婆聊這幾句,靜安覺得婆婆懂得也挺多,道理很樸素,但也是實情。
她抱著冬兒回自己房子,婆婆看著香蕉說:“香蕉怎么不拿走?”
靜安說:“那是給你買的?!?/p>
婆婆笑了:“咋還沒給我買香蕉,給冬兒拿回去一半。”
婆婆把香蕉掰下一半,送到靜安的房間。
夜里,靜安和冬兒洗完澡,冬兒睡下了,九光還沒有回來。
靜安也沒有給九光打傳呼。她查看了房間里的物品,什么都沒有動,炕上的被子褥子也沒有動。
九光昨晚沒回來。
今晚他應該能回來,因為他知道靜安今晚從哈爾濱回來。
靜安想到九光和小茹相好的事情,心里又生氣又惡心,暫時只能忍著,不能驚動他們,讓他們再瘋狂幾天。
半夜,九光回來了,他一回來,兩口子就吵了起來。
靜安本打算不搭理九光,但到底意難平,忍不住問:“這時候才回來?你心里有這個家嗎?”
九光說:“你不是也才回來嗎?”
靜安說:“我是去外地上貨,這是上班?!?/p>
九光說:“我也是上班,工地現在24小時連軸轉,我這個時候回來都是早的?!?/p>
靜安說:“你昨晚沒回來吧?”
九光眼睛一瞪,梗著脖子:“回來了,你咋說我沒回來呢?”
靜安用手指著炕上的被褥:“什么都沒動,你回來個屁?我出門上貨,你不說早點回來去幼兒園接冬兒?”
九光說:“你別找茬,你要是看我不順眼,我現在就走!”
靜安說:“你走唄,誰還怕你,你一輩子不回來,我也照樣和孩子過,沒有你我過得更好。”
九光說:“陳靜安,你這話說兩次了,你別后悔——”
九光真的走了,他發動摩托車的時候,婆婆那屋有了動靜,婆婆大聲地喊:“九光,大半夜的你還干啥去?不在家守著老婆孩子?”
九光沖婆婆那屋喊:“你別管!”
摩托車突突地奔出院子,駛遠了。
靜安有點后悔,為什么沒有控制情緒,沒有忍住呢?
一見九光,她就沒有好心情。她一肚子氣,見到九光哪來的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