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不知道給葛濤背回來的絲袋子,藏著不可告人的物件。
她太講信用,過去看的武俠小說太多了,她佩服大俠一諾千金。
可人心叵測,靜安還沒有嘗夠生活的苦,她駕著一葉扁舟,在波濤海浪里顛簸起伏。
哪怕命運一次次地捉弄她,她也始終相信,明天會更好,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明天,傷口就會愈合,明天,疼痛就會減輕,明天,人們會更善良。
她以為出夜市很容易,都會像第一天那么掙錢,也都會像第一天那么順利。
可她第二天出夜市,就發生了一件事——
靜安和劉艷華吃完冷面后,她騎車回家,在商店買了一個熨斗。到家之后把衣服熨一下。
她又拿出剪刀,把一些衣服的線頭剪掉。
便宜嘍嗖的衣服,做工不太精細,進貨回來,都要把它們捯飭一下。
準備齊整,已經下午三點。
靜安在廚房晾了一杯開水,已經涼了,她把水倒在瓶子里。
戴上涼帽,戴上墨鏡,把兩袋子衣服綁在自行車的后座上,推出了院子。
胡同里,看到二大爺拎著一條魚從外面回來,靜安跟二大爺打招呼。
二大爺說:“靜安呢,這大熱天你干嘛去?”
靜安說:“二大爺,這不是有夜市了嘛,我去出攤。”
“夜市不都是晚上出攤嗎?你怎么去這么早?”
“占地盤去,要不然,就得到最后面出攤,那就沒有多少人去買貨。”
“這也太早了,天太熱,容易中暑。”
“沒事,二大爺,我走了。”
二大爺說:“你可太能干了——”
別人一夸靜安,靜安干得更來勁。
有人說,人分兩種,一種,夸獎他,他就能累死,一直干活。
有些人,不能夸獎他,要給他壓力,他在壓力下,才能開出璀璨的花朵。
靜安屬于前一種,也屬于后一種,她是個復雜的女人,但又是個簡單的女人。
很多事情她優柔寡斷,總是在給別人機會。
但是三次之后,她就不會再忍讓,當機立斷,永不來往。
她現在不僅是給九光機會,也在給自己機會。
她從哈爾濱上貨回來,就知道九光沒機會了,他們的婚姻真的走到盡頭。
現在,就等著自己羽翼豐滿,工作穩定,有點存款,馬上起訴離婚。
這一天,她希望早點來到。
當然,潛意識里,她也不希望這一天的到來。
她也曾經想過,就這么過吧,公公和婆婆的婚姻還不如她的婚姻,老兩口也過了一輩子。
可是,對于九光和小茹的事情,她沒辦法睜一眼閉一眼。
小哥李宏偉曾經對她說,人長兩個耳朵,一只耳朵聽好話,一只耳朵把不好的話扔出去。
人長兩只眼睛,就是為了有些事情,要睜一眼閉一眼。
但對于九光的事情,她沒法閉一眼,她的身體,她的心理,都無法再接納九光,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
她讓自己忙碌起來,一天都不休息,一個小時都不休息。
忙碌起來,就忘了這些讓她不開心的事情。
她也知道,和九光離婚不會那么容易的,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越想越累,算了,還是掙錢吧。
掙錢簡單,只要付出努力,只要勤快一些,總會掙到錢的。
靜安推著自行車出了胡同,騎上自行車,馱著兩絲袋子的衣服到了步行街。
還不到下午三點半,已經有人在這條街上擺上了地攤,有人在地上鋪上一塊紅布,用磚頭壓上四角。
還有人用自行車或者是手推車,占地盤。
步行街的街道兩側全是服裝店,這些店鋪老板老早就在門前占了地盤,
其他人就不能在服裝店的門前擺地攤了。
靜安雖然來得很早,可一進步行街,兩側都已經被占上了。
步行街的頭一個地攤位置,用紅布鋪上了,上面壓著一個凳子。這是呂姐的地盤。
靜安只能推著自行車,繼續往街道里面走。
街道中間,有一家金鳳凰舞廳,不是服裝店,門前很干凈。
靜安趕緊把自行車立在一旁,拿出一個被單鋪在地上,把絲袋子里的衣服都打開,放到被單上。
靜安前后左右看了看,步行街上人還挺多,很多人是到商店買衣服,順路也到靜安的地攤上看一看。
別說,這天很幸運,有人花10元,買走了一件衣服。
開張大吉,靜安正高興呢,身后有人喊:“誰的攤子,趕緊搬走!”
靜安一回頭,看到從金鳳凰走出一個男人,橫眉立目,沖靜安揮手,攆她走。
“趕緊走,擋住門口了!”
靜安說:“我站這里賣服裝,距離你們舞廳十萬八千里呢,這你也管?”
男人不耐煩一揮手:“讓你走,你就走得了,這是我的門口,我說了算。”
靜安生氣地說:“房子里面歸你管,這是大道,是外面,也歸你管,管得太寬了!”
男人不再說話,靜安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想到,男人忽然走過來,一腳把自行車踹倒。
他還伸手把靜安鋪在地面上的被單,刷拉一下掀起來,把衣服都揚在大街上。
靜安氣哭了,沒想到這個男人這么蠻橫無理。
男人用手指著靜安吼道:“趕緊走,要不然我把你衣服都扯碎了!”
男人的手臂上紋著五顏六色的圖案。他梳著板寸,眼光又冷又兇。一打眼就是那種道兒上混的社會人兒。
靜安不敢惹他們,趕緊去撿回自己的衣服,一邊撿,一邊掉眼淚。
賣點衣服,還被人欺負。
街道對面賣雪糕的老太太,看到靜安的衣服撒在大街上,風一吹,衣服就吹跑了。
老太太起身幫靜安撿衣服。
老太太說:“趕緊走吧,金鳳凰誰也惹不起,都是社會賴子。”
靜安不解地問:“我在門前出攤,礙著他們啥事了?”
老太太說:“門前是財路,你擋了人家財路,能不攆你嗎?你沒看見,旁邊都被占上了,就這兒沒人占嗎?就是他們家有人,這里不讓占。”
出個地攤,還得有后臺。靜安有些氣餒,沮喪。
老太太說:“這點事兒算個啥?別哭了,財氣都哭沒了!”
聽老太太這么說,靜安擦掉眼淚,不敢哭。她還要掙錢呢。
老太太說:“沒事,姑娘,誰出攤都是這樣,你就別搭理他們,到步行街后面賣貨也一樣賣。
“有些人買貨不在前面買,都是走完一條街,看看哪個便宜,才會掏錢買。你要是經常出攤,大家想買衣服就找你了。”
被老太太鼓勵了幾句,靜安的信心又撿回來了。
靜安說:“我買你兩根雪糕吧,謝謝你幫我忙,還跟我說這些話。”
老太太笑了,說:“那你買兩根雪糕吧。”
一根雪糕兩角錢,靜安奢侈地花了四角錢,買了兩根雪糕。
原本,這天晚上,靜安打算如果賣得好,就買一碗冷面吃。但現在買雪糕吃了,就不能再買冷面。
靜安從小就嘴饞,母親買點好吃的放到倉房里,被靜安偷吃了一半。也因為偷吃的事情,經常被母親罵。
當時靜安就想,將來我有錢了,天天買好吃的,吃個夠,吃到吐。
可是,當靜安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掙到一份工資的時候,她拿著那微薄的薪水,再也不想買好吃的。
她舍不得辛苦掙來的錢。
掙錢太難了。
除非是生理期那幾天,她心情脆弱,情緒波動,那時候也非常饞。
她才會買一塊月餅,買一瓶汽水,僅此而已。絕對不會買兩塊月餅,也絕對不會買兩瓶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