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不要李宏偉的錢,是因為她和李宏偉之間不用錢,也能解決很多事情。
還有,新家里的彩電是李宏偉送的。這些也是人情,是人情就總要還的,這次給老謝打電話,就算還李宏偉的人情。
第二天上午,靜安洗了頭發,換上襯衫和牛仔褲,騎著自行車去了大院。
去之前,她還化了淡妝。濃妝艷抹,不行。素面朝天,也不行。她化個淡妝。
包里還揣一本雜志。是最新的那期《鶴鳴》雜志,上面刊登了靜安的兩篇小說,還有高偉的一組短篇小說。
這一次,門衛也沒有盤問靜安,以為靜安是這里的職員了吧?
靜安進了大院,直奔大樓。走入大樓,徑直去高偉的辦公室。
老謝說得對,她需要主動,要主動向別人推銷自己,讓別人知道她的長處。
她本來就是一個小人物,要是不主動,誰知道你姓字名誰?
她來找高偉,也不能空手來,不能表現得太主動,所以,假裝給高偉送雜志,萬一遇到高偉的科長,是不是就有了一面之緣?
再說,主動來找高偉,高偉也清楚靜安的動機,她很想到大院里工作。
這些東西,要透露給高偉,否則的話,時間一長,車曉東也走了,去大院的事,可能就真的涼了。
這份工作不是最好的,卻是最體面的。
靜安現在想掙錢,但也要體面,要不然把冬兒接到身邊,就是一句空談。
誰知道九光什么時候,能把冬兒送到她身邊,她甚至覺得不太可能。
小茹懷孕了,她也教給小茹怎么跟公婆談。可小茹是隨風倒的草,說不上什么時候變主意,說到底,她跟九光是一條心。
九光要是就想用冬兒,一輩子掐著靜安的脖子,那靜安就會一直被九光牽著鼻子走。
她要主動,她不能總是被人牽著鼻子走。她要走自己的路。
一上二樓的走廊,差點跟一個人撞個滿懷,那人兩只眼睛灼灼閃爍,盯了靜安一眼,說:“毛毛躁躁地,干嘛?”
口氣是開玩笑的。
靜安笑著說:“對不起,我來找我哥。”
那人走過去了,又回頭問:“你哥叫啥?”
靜安說:“叫高偉。”
那人說:“呀,巧了,我也認識一個叫高偉的,不知道咱倆說的是不是一個人。”
那人又說:“跟我走吧,我給你送去。”
那人帶著靜安,往里面會議室走,不是高偉的辦公室。走了兩步,靜安不想跟那人走,卻看到會議室里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高偉。
高偉說:“科長,主任叫你呢。”
那個被叫科長的人,回頭看著靜安問:“這是你要找的哥哥嗎?”
靜安笑著點頭說:“謝謝你。”
科長轉身進了會議室。
高偉看著靜安,高興地問:“你咋來了?”
靜安說:“我給你送雜志,上面刊登了你一組小說,我都看了,寫得太好了。”
高偉說:“我也看了你的小說,老妹,你這兩篇小說真好,我們科長很欣賞你這把手——”
高偉說著,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你放心吧,還有機會,哥記著呢,我在科長面前再扇扇風。”
靜安連忙說:“謝謝你,哥,我的事,全靠你幫忙了。”
高偉說:“咱們這關系,啥也不用說,今天開會,忙,等明天下午你沒事,就過來,咱倆好好聊聊——”
高偉匆匆地回了會議室,靜安很興奮,高偉又給了她希望。她覺得高偉的上司,對自己的印象也不錯。
這時候,走廊里忽然走上來一群人,每個人的神態都不一樣,是那種電視上經常出現的人。
他們邊走邊說,有人還翻開本子,記著什么,都是不茍言笑。
靜安站在墻邊,等一群開會的人走過去,這群人不一樣,都是以前在電視里看過的,是小城里的決策者。
忽然,靜安發現這群人里,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些人走過去之后,靜安很羨慕他們,他們是大人物!
她心里也曾升起一點點希望的翅膀,有一天,自己也會像他們一樣——
想到這里,靜安幻想不下去,她沒有機會像他們一樣。他們有文憑,有實力,有經驗,是自己多年打拼下來的江山。
而靜安,當初沒有考上大學,那就意味著,堵死了這條仕途之路。
有那么一刻,靜安有點后悔,當初怎么就不認真地搏一搏,拼一拼呢,大學不敢說,但小城里的師專,應該不是那么費力的。
只是,當初自己一心喜歡看小說,哎,不回憶了,越回憶越糟心——
剛才還雄心萬丈,現在,她開始垂頭喪氣,腦袋耷拉得跟秋天的向日葵似的,往樓下走,身后,突然有人叫她:“小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靜安急忙回頭,看到剛才那群人里,那張熟悉的臉。
靜安驚喜地說:“大姐,你也要開會?”
這個女人,就是去年,在大和大酒店,洗手池旁邊,丟了戒指的女人。當時靜安撿起戒指,給她送去。
上次,因為葛濤被逮進去的事情,靜安還到這棟樓里,找過老謝的父親,秘書不讓她見,還是這個女人幫忙的呢。
女人沒有回答靜安,她用眼角的余光掃了靜安一眼,將靜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輕聲地問:“你來有事?”
靜安心里一動,趕緊主動說:“姐,我在雜志上發表了兩篇小說,給我哥送來,我哥叫高偉——”
靜安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掏出那本《鶴鳴》雜志。她剛才只顧著跟高偉說話,卻忘記把雜志給他,現在,雜志派上了用場。
靜安把雜志翻開,翻到她小說那頁,說:“姐,這是我寫的小說。”
女人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說:“你不是姓陳嗎?高偉不是姓高嗎?”
靜安這次來得快,說:“我哥,也是文友。”
女人嗯了一聲,說:“沒事了?”
女人轉身想走,靜安連忙說:“姐,我有個事,想問問你。”
女人停下腳步,說:“你說——”
靜安說:“我哥說,他們辦公室想借調一個寫稿子的人,開始說讓我去,后來,有人把我頂了——”
女人伸手接過雜志,說:“我看看——”
女人拿走雜志,什么也沒有說,轉身走了。
這是啥意思呢?
靜安想,應該還是好事,因為女人把靜安的雜志帶走,要是沒帶走,可能沒意思了,但她帶走,那就是有點意思吧?
不管了,反正,女人拿走雜志,肯定是好事。
就算去大院的工作沒弄成,但起碼讓女人知道,她陳靜安也不是等閑之輩,她會寫小說,小說還發表在雜志上,而且,是兩篇呢。
靜安又高興了,情緒也上來,騎著自行車,哼著歌,往家走。
這次到大院來一趟,雖然沒有辦成事,但想一想,自己剛才遇到的人,說過的話,好像沒有掉鏈子,那就好,那就好。
到這種地方,不能直筒子放炮仗,說話要注意,不能啥都說,要小心翼翼,謹慎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