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的聲音還是那么特別,她開口說話,似乎喚醒了沉睡的朝陽。
侯東來躺在診室的治療椅上,他想側頭看一眼靜安,但醫生控制他的頭,鉗子在他牙齒上杵來杵去。
牙齒的痛感和見到的靜安的感覺差不多,都有些疼。
分開有一段時間了,他聽到這個聲音,還是讓他心里有些別樣的感覺。
雖然他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但他似乎感覺到,靜安也認出了他。
靜安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拂過,讓他有種親近的被和煦的陽光照耀的感覺。
靜安還是年輕啊,她那么心急,做事也還是那么直接。成人之后,牙齒少一顆,就不會再長,怎么能輕易地拔牙?
總有辦法能治好牙齒,可是牙齒拔掉了,就再也沒有治療的機會。
他從椅子上下來,靜安看到他的目光,一點也沒有詫異。
兩人說話有距離,但也不陌生。
侯東來的勸說,顯然,靜安沒有聽進去,或者,她根本不想聽別人給她的建議。
他就沒再說什么。
等到靜安躺在剛才他躺過的椅子上,侯東來緩步走出房間。
上午的陽光不錯,還不是太炙熱。等到10點以后,陽光就會逐漸升溫,暴熱讓人受不了。
三院門前的人行路上,種著一排高大挺拔的白楊樹,枝葉繁茂,墨綠的葉片重重疊疊。
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里漏下來,露出斑斑點點的金光。
侯東來走在斑駁的陽光里,一陣涼爽的微風吹過,他感到一絲愜意。
他和靜安的感情,不再是正午最熾熱的陽光,但也沒有消失,它更像溫潤的風,還留在彼此的心里。
侯東來相信靜安的心里還有他。
靜安的牙打了麻藥之后,腮幫子和牙床漸漸地木了。她心里的恐懼也在增加。
過了一會兒,穿白大褂的醫生拿了鉗子,薅住靜安那顆讓她寢食難安的牙齒,另外一只手按著靜安的頭,用力地拔那顆牙齒。
感覺不到疼,但感覺到害怕,她感覺有什么東西,正被人從她的牙床里拔出來。
靜安冒虛汗,額頭上都是汗水。
醫生說:“放輕松,拔個牙,沒事兒。”
醫生使出全身的勁,用力地拔牙。
這顆牙有多不愿意離開靜安的身體呀。靜安越來越緊張。但最終,牙齒還是被拔了出來。
醫生給了靜安兩片止疼藥。
靜安說:“就兩片嗎?”
醫生淡淡地說:“還想要幾片?這玩意盡量不吃,如果不疼就別吃,疼了也忍一忍,晚上睡前,牙要是疼,就吃一片。”
靜安從樓梯上下來,在醫院走廊的來蘇味兒里,尋找侯東來走過的痕跡。
沒看到他的身影。兩人就這么擦肩而過?
她心里有不舍,有不甘。尤其從醫院里出來,丟失了一顆牙齒,心里空落落的,內心很虛弱,急于得到一個安慰,一聲叮嚀。
走廊里空蕩蕩的,患者沒有多少。
走到一樓大廳,看到幾個患者,但沒有看到侯東來。
侯東來就這么走了。
靜安推著自行車,從醫院大門出來,剛要抬腿騎上自行車,身旁有人叫她的名字。
這一聲輕喚,她等了多久?
靜安停下自行車,回頭,看著一旁大樹下立著的男人。他微笑地看著她,好像兩人從來沒有生氣,也沒有分手。
靜安鼻子一酸,有落淚的沖動。
侯東來站在靜安面前,端詳靜安的臉:“拔了?”
靜安看了侯東來一眼,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眼里有淡淡的幽怨。
侯東來嘴角牽了一下,露出一絲微笑:“回家還是上班?”
靜安低低的聲音:“上班。”
侯東來說:“我開車送你去。”
靜安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有點茫然地站著,有期待,也有不知所措。
侯東來走過去,輕輕地接過靜安手里的車把。他的指腹在靜安的手背上風一樣地拂過,仿若蜻蜓點水,卻讓靜安臉紅耳熱。
她的心麻酥酥的,好像有螞蟻蜿蜒而過……
侯東來眼角的余光瞥到靜安泛著紅暈的臉,他心里的漣漪也蕩漾著。他把自行車放到車子的后備箱。
靜安上了侯東來的車,她沒有坐副駕駛,而是打開后排座的車門。
侯東來也沒有說什么。
車子開得有些緩慢,車廂里,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是,彼此的呼吸聲,卻在狹小逼仄的空間里來回地碰撞。
雖然沒有聲音,但很多東西,似乎都通過無聲的那些東西在傳遞。
三院和機關大院隔著一條街,車子開得再慢,也到了大院門口。
侯東來把靜安的自行車從后備箱里抬出來。
這一次,兩人的手又碰到一起。
侯東來端詳著靜安。
靜安有點瘦了,臉頰被曬黑,臉色有點憔悴,不過,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侯東來心里一軟,輕聲地說:“晚上有時間嗎?想請你吃飯。”
靜安等這個邀請等了多久?她有點委屈,抬起目光覷了侯東來一眼。
半天,侯東來沒有等到靜安說話,就征詢地看著靜安。
兩人四目相對,靜安眼里含滿淚水。
侯東來用手臂抱了靜安的肩膀一下,柔聲地安慰:“別這樣,我心里也難受,晚上下班,我來接你。”
這個抱靜安的動作,很快,但對于此刻脆弱的靜安來說,已經足夠。
靜安沒有抬頭看他,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讓侯東來心里很不舒服,他后悔沒有早一點跟靜安和好。
這個女人,他可能不知道,他只是用冷漠懲罰她一下。但她,可能以為兩人已經走到盡頭。
這一天,靜安一直在回味和侯東來遇見的每個細節。
他說的話,他看她的眼神,他的手指劃過靜安的手背,一切一切,她都像過電影一樣,一遍一遍地回味。
她在回味里,咀嚼侯東來對她的感覺,是禮貌的朋友關系,還是戀人關系呢?
如果侯東來在大門口沒有抱靜安一下,她不敢奢望兩人還能再續前緣。
但這一抱,說明很多問題。他竟然在大庭廣眾,跟她有那么親昵的動作。
這個地點,太重要了,時間也重要。不是夜晚,不是無人的角落,而是在白天,在機關大院的門前,他身后就站著一個穿著草綠色制服的門崗。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兩人是戀人,還有,他不再刻意地隱瞞兩人的戀情,他在給她安全感,給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