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偉開著212回到長勝。
葛濤喝得醉醺醺的,看到李宏偉回來,跟他開玩笑:“出去找相好了?”
李宏偉沒說話,徑直回到辦公室。他打開柜子,拿他的洗漱用品,一樣一樣地往包里放。
葛濤詫異地問:“你要出門啊?干啥去?”
李宏偉向葛濤一伸手:“車鑰匙給我。”
葛濤說:“你要開車去?外面下雪呢?”
李宏偉點點頭,把葛濤的鑰匙拿過去。
葛濤說:“你要干啥去?這么急匆匆的?大晚上開車出門?這雪下得這么大,能行嗎?”
李宏偉說:“我不行,你行呀?你喝成這個熊樣,能干啥?”
葛濤嘻嘻地笑著,伸手摟住李宏偉,往沙發上壓:“我能干你!”
李宏偉一腳把葛濤踹個跟頭:“你能不能正經點,靜安病了,要著急送到省城的醫院!”
葛濤酒醒了一半,看看李宏偉,不像開玩笑。
葛濤抓著腦袋上的頭發:“啥病啊?前兩天來長勝,她還活蹦亂跳的,你別嚇唬我。”
李宏偉說:“你就別管了,現在,馬上,立刻,要連夜送靜安去省城,你等我消息吧!”
看到李宏偉往外走,葛濤也要跟著。
李宏偉對門口的保安說:“看住你六哥,他喝那個熊樣,哪也不讓他去。有人要是找他耍錢,更不能去,那就是送錢的小兵!”
李宏偉發動葛濤的捷達,車子在雪地里拐個彎,往醫院駛去。
到了醫院,他在樓下買了幾瓶水。又撥打一個電話。
是小麗接的電話。
李宏偉說:“小飛睡了?”
小麗說:“剛睡,李哥,你要上來看孩子?別讓田姐知道,她說了,我要是私自放你進來,就辭退我。”
李宏偉說:“我不去看小飛,這兩天要出門。小飛挺好的就行。”
小麗說:“李哥,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小飛,你,一路順風。”
小麗挺會說話的,做事也算認真,有她照顧小飛,李宏偉也放心一些。
病房里,侯東來已經開始幫靜安穿衣服,要連夜走。
女醫生給靜安開了轉院的手續。這手續一般人還不給開。靜安的病情實在嚴重。
還有些手續,要等待第二天白天再辦理。
侯東來說:“那些我來辦理。”
侯東來剛才回家,取了一件舊的軍大衣,母親又讓他拿了一條被子。
女醫生不讓靜安坐著,侯東來和李宏偉用擔架,把靜安抬到車上。
父親要跟著去省城,母親沒讓父親去,讓他在家出攤。來到年了,商店這時候最掙錢。
再說,父親去了也幫不上忙,跟頭把式,哭哭啼啼,還耽誤事,母親一個人去就夠了。
正在大家忙碌的時候,一輛212咣當咣當地闖進醫院,從車上跳下葛濤。
葛濤直奔自己的捷達車,看到靜安虛弱地躺在后排座,他伸手去摸靜安的鼻子。
靜安這時候凍醒了:“我還有氣兒。六哥,你在哪兒喝得這么多?”
葛濤一聽靜安說話了,他呲牙笑了:“我以為你完了呢,不是說好了,下輩子等我嗎?”
靜安氣笑了,她沒有力氣說話,虛弱的聲音說:“我沒事,你回去吧,別喝那么多酒。”
葛濤在車門前站著,兩只眼睛盯著靜安。靜安看不清他的目光,就擺擺手,讓他走。
侯東來看到葛濤出現,他心里很不舒服。
李宏偉走過來,撞了葛濤一下:“趕緊回去吧,這里有我呢,你還不放心。”
隨即低聲地說:“你不放心有什么用。你曾經有過機會保護她,你自己放棄了!”
葛濤沒搭理李宏偉,忽然把一個包塞給靜安。
車子在雪地上拐個彎,很快駛出醫院大門。
葛濤站在原地,站了半天,默默望著車子消失的地方。
捷達車里,車子上了國道之后,母親坐在后排座,看到靜安手里的包:“這是什么呀,沉甸甸的。”
靜安虛弱地說:“不知道,六哥留下的。”
母親打開拉鎖,里面都是一沓一沓的錢。
母親又把拉鎖合上了。她在幽暗的車廂里,凝視著女兒蒼白的臉。
靜安脾氣不好,但是,她對人是真誠的,要不然,也交不下李宏偉和葛濤這兩個朋友。
關鍵時刻,朋友幫了大忙。
一開始,是李宏偉開車,車子過了松原,侯東來說:“我開一會兒。”
李宏偉靠邊停車,由侯東來開車。
母親坐在靜安的腿旁邊,一路上,她不時地跟靜安說話。她也緊張。
母親問:“好點沒?”
隨著車子的顛簸,靜安感覺下面還在流血。
靜安不想讓母親擔心:“好像好點了。”
母親說:“別好像啊,算了,不問你了,你睡吧,睡一覺就到省城。有媽在,東來也在,別害怕,小病,就是咱們城里的醫院啥也看不出來,怕耽誤,才送你去省城。”
大家忙碌的時候,靜安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最輕的情況,是跟母親一樣,把子宮切掉。
嚴重的情況,那就是大出血,直接走人。
如果現在離開這個世界,她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父親母親,商店還不錯,不僅能維持生活,還能積攢下錢。
侯東來呢,更不用靜安操心。侯東來的兒子陽陽,無論是姥姥,還是奶奶,都比靜安照顧得好。
靜安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冬兒。
冬兒才五歲,還沒過5歲生日呢。女兒太小了,她還不能照顧自己。
自己要是這么一閉眼,再也不睜開,那冬兒怎么辦?
九光這個混蛋還在蹲笆籬子,啥時候能出來?就是再減刑,還得兩年左右。
靜安的眼淚流了下來。
母親知道女兒在哭,用手輕輕地擦去靜安的淚水。
母親說:“有媽在,別害怕,就是小手術,你看媽不是挺好的,手術好幾年了,還活得硬實兒的。你別怕,你的情況,沒有我那情況嚴重,放心吧,沒事。”
靜安攥住母親的手:“媽,我要是真有事,冬兒——”
靜安說不下去了,哭得哽咽著——
母親攥著靜安的手,感覺靜安的手冰涼冰涼。她用力地搓著靜安的手,想把女兒的手搓熱。
“沒事,我閨女福大命大,這點小事不算啥,冬兒那么機靈的孩子,你放在誰手里,也不會放心的——”
靜安說:“媽,你答應我——”
母親生氣地說:“答應你什么?我養兩個孩子,做了一身病,我還幫你照顧冬兒?你趕緊好起來,自己照顧!
“哪個孩子離開媽,能活得好?你自己要硬實點,聽見沒?小手術,別怕。”
靜安后來睡著了,忽忽悠悠的,好像在江面上飄著。
冬兒坐船來看她,可是,船一下子翻了,冬兒掉到水里。
靜安伸手去拉冬兒,她跟著冬兒一起沉下去。
她不想女兒就這么沒命了,她兩只手用力地托著女兒,往水面上托,真累呀,怎么還沒到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