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雯生病了,感冒,怕傳染給母親,就沒有來。靜安的公公工作更忙,走不開。
侯母的大兒子工作離不開,大兒媳婦更指不上。
醫院里,就婆媳兩人,白天黑天都在一起。
侯母不喜歡靜安,她覺得靜安個性太強,主意太正,而且,靜安過去的經歷太豐富,不是一個傳統的好女人。
侯母也擔心,靜安這個性格,跟小兒子侯東來未必能融洽。
不過,暫時看,小兩口相處得還行。
住院這段時間,隔兩天,侯東來就開車連夜到省城,早晨再開車再返回安城。
侯母冷眼旁觀,看到兒子對靜安挺好,靜安對兒子也溫言細語,兒子說什么,靜安也不反駁,就是一笑。
侯母看著靜安,忽然想,這個年輕的女人,其實跟她自己很像。
年輕的時候,侯母要強,生完孩子就上班,洗洗涮涮,什么都干,落下一身病。
就為了不求婆家人幫忙,為了爭一口氣。
看靜安那樣,跟她年輕時候很像。但又不像。
侯母總覺得靜安表面上溫柔平和,內里的棱角沒到時候呢,一到時候,肯定露出崢嶸。
有一天,侯東來帶來兩張安城的報紙。
侯母有看報的習慣,無意中,看到最后一版副刊,有一篇故事,寫的是一個逃犯,搶槍,殺人,劫持一個小姐,后來蹲在馬桶上被抓。
短短一千多字,把一個人物的一生都寫盡。
文筆干凈利索,很有骨架。
侯母以為,這故事是男人寫的。不料,一看作者的名字,陳靜安,這不是自己兒媳的名字嗎?
侯母再看靜安,就覺得這個小女人不是表面上那種不在意,無所謂,大大咧咧,粗粗啦啦。
其實,靜安是很細致,很敏感,嗅覺又很敏銳的一個作者。
侯母不禁對靜安刮目相看。
一連五天,侯母沒有上廁所。最后,護士告訴靜安,戴上手套,幫你婆婆摳出來吧。
靜安猶豫了幾秒鐘,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任務。
婆婆再也不是那個穿著旗袍,站在臺階上,高高在上的女人。
婆婆是一個虛弱的老太太,因為住院沒有染發,頭發白了很多。
因為不能化妝,臉色很憔悴。嘴角和眼角,皺紋很多。
這是誰?是丈夫的母親。
靜安沒有再想,讓婆婆上下通暢是最重要的。
旁邊床的患者也是這個毛病,有經驗,她告訴靜安:“去買瓶香油,要不然,那地方就容易撕裂。”
靜安不懂,買了一大瓶香油,把病房里的人都逗笑了。
靜安戴上手套,把手套沾了香油,一點點地讓婆婆放松,最后,成功地弄出來了。
婆婆看著這個兒媳婦,心里想,這事兒,她可千萬別寫出去啊。
想啥來啥,怕啥有啥。
大約過了一周,侯東來又來醫院,直接把一張報紙遞給侯母。
“媽,你兒媳寫你的文章,看她都寫了啥!”
侯母接過報紙,心里有些忐忑。
這個兒媳婦,是真的糊涂,還是大智若愚呢?侯母真有點看不懂她。
侯母看到報紙的頭題,兩個紅色的大字《婆婆》,心里哆嗦了一下。
侯母的眼睛抬起來,掃了一眼一旁干活的靜安。
那一眼,有點凌厲。
靜安感受到了婆婆的目光,什么也沒說,她拿著抹布擦拭旁邊的床頭柜,等著婆婆看完。
侯母接下來看第一行,上面寫著:
“第一次見到婆婆,確切地說,那時候,她還不是我的婆婆,是我男朋友的母親。她穿著旗袍,從車里走下來,那么優雅,高貴,我自愧不如。
“那天一起吃飯,我食不知味,不知道吃進去的都是什么,滿眼都是婆婆優雅的動作,還有她輕聲說話的樣子。
“第二次見到婆婆,那時候我們結婚了,我家那位開車帶我回婆家,我暈車了,很難受。看到婆婆沾在門口,笑臉相迎……
“和婆婆熟悉之后,我跟婆婆之間還是有距離。我出身卑微,總擔心婆婆覺得我小家子氣……
“這一次,婆婆住院,我和婆婆近距離接觸,才發現婆婆也有脆弱的一面,還有孤單和寂寞……”
侯母把報紙上最后一個字看完,心里泛起一片漣漪。
面前的兒媳婦,是一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心思很細膩,知道她心里最隱秘的東西。
侯東來在一旁說:“媽,咋樣,寫得不錯吧?”
侯母笑了笑:“寫得挺好,我還沒看夠,故事就沒了。”
侯東來聽到母親夸獎靜安,他心里高興,連忙說:“媽,這叫意猶未盡,好文章都這樣。”
靜安看到侯東來把她的寫作,當成一種資本,在婆婆面前炫耀。那樣子,有點像個可笑的孩子。
靜安也很高興。
侯母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說罷了。
侯母沒有埋怨靜安,當然,也沒說讓靜安繼續寫。
那就不錯了。
靜安有點怪侯東來,不應該把報紙給婆婆看。
寫作的時候,什么都可以寫。但閱讀的時候,最好不要當著靜安的面閱讀,她有點尷尬,有點羞赧,有點不好意思。
這是個星期天,侯雯也開車來了,她臉色有點憔悴。
靜安問了一句:“怎么了?病好了嗎?”
侯雯說:“好了,好了兩三天了,我擔心沒好利索,就沒敢來。我媽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不能傳染疾病。”
靜安拿起水壺,要給侯雯倒水,發現暖壺空了。
靜安說:“你們坐著說話,我去打水。”
她回身走的時候,猛然看到侯雯的領子下面,有一塊淤青。
靜安沒敢多看,拎著水壺,匆匆地走了出去。
這塊淤青,也可以說,是夫妻恩愛留下的印記。一開始是玫瑰紅,后來淡了,就可能變成淤青。
但是,這個印記有點大,恩愛的印記一般都小,比花瓣還小。
靜安心里突突地跳,不敢想。
再想下去,就是侯雯被她家那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