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停下車,在幽暗的車廂里凝視著靜安。
靜安也注視著侯東來。
這個男人,還是有靜安喜歡的地方,有她崇拜的東西。
他沉穩,內斂,輕易不發火。做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老早就計劃好。
這一點,靜安學不上,但也在努力地學習。
侯東來身上有缺點——算了,已經分開,就記著他的優點吧。
侯東來忽然說:“侯雯說,從你書屋借了幾本書,等下次我回家捎回來。”
靜安已經打開車門,牽著冬兒往書屋走。
聽到侯東來的話,回頭說:“她慢慢看吧,不著急。”
靜安拿出鑰匙開門,心里萬千思緒,翻來涌去。
如果不結婚,跟侯東來談一輩子戀愛,那該多好。
一旦結婚,兩個人成天在一起,瑣碎的事情多,矛盾也多,彼此的缺點暴露無遺。
算了,不要想了,過去就過去,再也回不去,往前看,往前走。
這就是人生啊。
有遺憾,有悵惘,有猶豫,有自責,有迷茫,也有奮進。
這天晚上,靜安躺在床上睡不著。
冬兒睡得打撲棱,腳丫露出被子。
靜安把冬兒的腳丫塞到被子里。冬兒睡得迷迷糊糊,胖胖的小身體忽然翻過來,緊緊地抱住靜安。
冬兒的身體滾熱,就是一個發電的小火爐,真暖和。
有女萬事足。
想到女兒,靜安就什么都不后悔。
二婚家庭,本來矛盾就多,尤其她和侯東來各自都帶著孩子,矛盾更多。
之前矛盾沒有顯露出來,不等于沒有。
那天陽陽推冬兒,那是很多矛盾擠壓在一起,在那一刻爆發的。
陽陽是侯東來的兒子,他有很多脾氣秉性是遺傳了侯東來。
他們父子兩人跟靜安母女性格相反,靜安母女都是有話就說。
靜安和冬兒以為,別人不說話,就是心里沒事。其實,人家有事壓在心里,能擱好幾年。
一朝爆發,就給冬兒造成災難。
那次的事情,靜安不敢回想,一想就心驚肉跳,再也無法安枕。
想著在醫院里守護女兒的那些日子,她躺在長椅上睡不著,一遍遍地譴責自已,為什么要結婚?
就這么貪圖男人給你的歡愛嗎?你就這么依賴男人的胸膛嗎?你就不能堅強點?
你要活成一座山,做自已的靠山,做女兒的靠山,再也不要幻想男人是靠山……
那段在醫院里的日子,對靜安影響很大,她再也不敢結婚。
無論將來碰到什么樣讓她心動的男人,她也再沒有結婚的念頭。
九光的媳婦小茹,對冬兒的傷害是內傷。
侯東來的兒子陽陽,對女兒造成的傷害,是內傷加外傷……
哎,冬兒要多久才能緩過來,一個那么親近的哥哥,忽然就猙獰起來,殘忍地把她推下樓……
靜安摟住女兒,幫女兒把被角掖好。她要用一生去守護自已的女兒,再也不讓她受到傷害。
今晚有月亮。月亮從窗口照射進來,是細碎的,不完整的。
窗外上了閘板,閘板木板之間有縫隙。月光從縫隙照射進來,灑在母女二人的被子上。
兩張床緊挨在一起,母女兩人擁在一起。
女兒和媽媽是密不可分的。
這天晚上,侯東來心里很不是滋味。
離婚那天,他回到家,看到房間里空空蕩蕩。
其實,靜安搬走,一件家具也沒有拿。電視VCD都沒有拿。只把書屋里的音響留下了。
但是,侯東來走進房間,就是覺得房間很空曠。
陽陽沒在家,自從出了那件事,侯東來就把陽陽送到姥姥家,叮囑姥姥看著陽陽,不能再去游戲廳。
冬兒房間的門開著,侯東來走到門口,馬路上的路燈照了進來——
他今天才發現,冬兒的房間每天都會被路燈照著,冬兒能睡好嗎?
以前他沒有發現。
對于冬兒,他有很深的愧疚。這個孩子不是自已生的,自然隔了一層。
他工作也忙,更沒時間去照顧冬兒的感受。
一晃,在一起生活了幾年,冬兒的臉在他的眼里是模糊的。
他有些疲憊地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根煙。
茶桌上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再也沒有人勸阻他吸煙,再也沒有人清洗煙灰缸。
再也沒有人開一盞燈,等待他回家。
再也沒有人,在廚房里做熱乎乎的飯菜,溫暖他的胃。
再也沒有人在寒涼的深夜,溫暖他的軀體……
兩人在一起,最融洽的是這件事,其次是靈魂的溝通。
可是,婚后,他們被瑣事纏繞,開始慪氣,爭吵,不斷地慪氣爭吵。
漸漸地,把彼此心里的那些愛意都淡忘。
如果不結婚,他和靜安能做一輩子的朋友,他們能聊很多跟別人不能聊的話題。
但婚后,怎么把這些都忘記了呢?
在柴米油鹽里,他忘記了最初靜安吸引他的東西。
靜安也一樣,忘記了最初深愛他的東西。
撇去生活上的浮沫,撕掉婚姻的外衣,剩下兩個赤裸的人,他們還是在意對方的。
只是,再也回不到過去。
他終于發現,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可婚姻不是兩人的事情,是兩個家族的事情,是整個世界的大事。
這天晚上,他眼前總是晃動靜安轉身走到書屋門口,拿鑰匙開門的那一刻。
暗夜里,靜安的臉龐是嫵媚的。靜安的腰是細的。靜安文靜又文雅,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東西。
說是書卷氣,她又有街市婦女混不吝的勁,惹急眼了敢掄斧子。
說是潑婦吧,她又有書香里那種恬淡和安靜。
靜安啊,忘記你吧,開始新的生活——
他去洗漱,忽然沖門外叫了一嗓子:“哎,給我拿套內衣——”
在家里,叫“哎——”,就是叫靜安。
他愣怔了半天,沒有人答應,他的喉嚨里忽然有什么東西梗著……
再也不會有人答應他。
洗澡的時候,客廳里的座機忽然響了。
沒有人接電話。侯東來在衛生間聽不見,水聲太大。
等他從浴室出來,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接起話筒,是侯雯打來的電話:“媽病了,你明天一早回來,半夜別開車——”
侯東來的酒一下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