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過后，餐廳里彌漫著食物殘存的溫暖香氣和一種舒適的寧靜。亮亮幫著保姆將用過的碗碟輕輕推到餐桌中央——這是他在家養(yǎng)成的習慣——盡管保姆連聲說不用。簡鑫蕊看在眼里，沒有阻攔，只是眼底的贊賞又多了一分。

“走，我們?nèi)ビ螒蚴遥　?依依一抹嘴巴，跳下椅子，再次拉住亮亮的手，“我有個新拼圖，還有遙控汽車，可好玩了！”

簡鑫蕊家的游戲室在三樓，是一個充滿童趣又安全的獨立空間。鋪著柔軟地毯的地面，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和玩具柜，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玩具，有很多是簡鑫蕊當初為亮亮來家里過年時準備的，由于亮亮急著要回去，玩具都沒有開封、還有繪本和手工材料，中間則是一片寬敞的活動區(qū)域。柔和的燈光照亮每一個角落，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亮亮一進去，眼睛就不由得睜大了一些。這里比桃花山他和小伙伴們玩耍的任何地方都要豐富、整齊。依依已經(jīng)興奮地開始展示她的寶貝，亮亮起初還有些放不開，但在依依熱情的感染和那些新奇玩具的吸引下，也漸漸投入進去。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研究著復雜的立體拼圖，不時發(fā)出小小的驚嘆或爭論。

簡鑫蕊沒有離開，她在游戲室一角舒適的沙發(fā)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財經(jīng)雜志，卻并未真正閱讀。她的目光時而落在嬉戲的孩子們身上，時而飄向窗外，神情是一種難得的松弛。陳潔送來了切好的水果和溫水，夏正云則依舊守在門口附近，不過此刻她的姿態(tài)更為放松，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看著兩個玩耍的孩子。

時間在孩子們的歡笑聲中悄然流逝。當時鐘的指針逐漸靠近晚上九點，亮亮雖然還在和依依擺弄一輛可以編程的玩具車，但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時不時會抬頭看一眼墻上造型可愛的時鐘，眉宇間開始浮現(xiàn)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和不安。

細心的夏正云最先察覺到亮亮情緒的變化。她走到亮亮身邊，蹲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略顯關(guān)心的語氣說：“亮亮，是不是有點想爸爸，或者……有點擔心媽媽找你？”

亮亮點了點頭，小聲說：“我……我每天九點左右要和媽媽視頻的。這是我來南京時，和媽媽約好的”。

夏正云了然，拍了拍他的肩，鼓勵道：“男子漢，想媽媽很正常。別擔心，簡阿姨肯定有辦法。” 她說完，抬眼看向沙發(fā)上的簡鑫蕊，遞過一個眼神。

簡鑫蕊早已放下了雜志。亮亮頻繁看鐘的小動作和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幾乎立刻明白了原因——這孩子自律又重諾，到了每天和母親通話的時間了。在這個對他而言尚且陌生的環(huán)境里，這份約定帶來的安全感尤為重要，而無法如期聯(lián)系的擔憂，正蠶食著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輕松。

她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到孩子們身邊，沒有驚擾正在給玩具車設(shè)置路線的依依，而是溫聲對亮亮說：“亮亮，是不是到了每天和媽媽通話的時間了？”

亮亮抬起頭，有些驚訝簡阿姨竟然知道，隨即誠實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期盼和一絲忐忑。

“怪我，光顧著看你們玩，忘了時間。” 簡鑫蕊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沒有絲毫居高臨下，“走，阿姨帶你去書房，用電腦跟媽媽視頻，這樣屏幕大，看得清楚。”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出手，這次不是試圖撫摸，而是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亮亮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把小手放進了簡鑫蕊的掌心。那掌心溫暖干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媽媽，我和亮亮哥哥還沒玩完呢！” 依依見狀抗議。

“依依乖，亮亮哥哥要完成每天和媽媽的約定，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簡鑫蕊耐心地對女兒解釋，“等亮亮哥哥和媽媽說完話，如果時間還早，你們可以再玩一會兒。如果晚了，就要準備洗漱睡覺了，好嗎？”

依依雖然不太情愿，但聽媽媽說得鄭重，也懂事了點了點頭，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亮亮。

簡鑫蕊牽著亮亮來到二樓的書房。書房寬敞明亮，一面是落地窗，一面是巨大的書墻，中間擺放著寬大的實木書桌和人體工學椅。她讓亮亮坐在書桌前，自已則熟練地打開了桌上那臺高性能的臺式電腦。

“亮亮，你知道媽媽的QQ號嗎？或者微信？我們可以用電腦登錄。” 簡鑫蕊邊操作邊問，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我知道媽媽的QQ號！” 亮亮立刻報出了一串數(shù)字。明月為了和兒子聯(lián)系方便，很早就教會了他記住自已的QQ號。

“好。” 簡鑫蕊快速輸入，登錄了自已的QQ——她的QQ很少用于私人聊天，此刻卻顯得無比合適。然后，她將視頻邀請的界面轉(zhuǎn)向亮亮，“來，你自已點邀請，或者告訴阿姨媽媽在QQ上的名字，阿姨幫你找。”

亮亮湊近屏幕，小臉在電腦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認真。他指出了明月的QQ昵稱，一個很簡單的、帶著“月”字的名稱。

視頻邀請發(fā)送了出去。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安靜的書房里響起。亮亮不自覺地挺直了背，小手放在膝蓋上，微微攥緊。簡鑫蕊沒有站在他身后給他壓力，而是退開兩步，倚在書桌旁，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輕聲說：“別緊張，媽媽看到你一定很開心。”

話音剛落，視頻被接通了。屏幕亮起，出現(xiàn)了明月略帶疲憊卻寫滿關(guān)切的臉龐，她還沒有下班，還在辦公室里。

“亮亮！” 明月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帶著松了一口氣的喜悅，“你……你在哪兒？這是……” 她顯然看到了兒子背后不同于往常的背景，那看起來是一間非常寬敞考究的書房。

“媽媽！” 亮亮看到媽媽，立刻露出了今晚最燦爛、最放松的笑容，剛才所有的不安瞬間煙消云散，“我在依依家里。簡阿姨用電腦讓我和你視頻。我們今天去科技館玩了，還游泳了，晚上在依依家吃的飯，簡阿姨家的菜可好吃了……”

孩子雀躍的聲音在書房里響起，他迫不及待地開始分享一天的趣事，臉上光彩照人。

簡鑫蕊悄然退到了鏡頭之外，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她看著亮亮在母親面前全然放松、快樂訴說的樣子，心里那點復雜的情緒再次浮現(xiàn)，但這一次，更多的是平靜。她轉(zhuǎn)身，無聲地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將這一方私密的、充滿母子親情的空間，完全留給了亮亮。

走廊里燈光柔和，她靠在門邊的墻壁上，聽著里面隱約傳來的、亮亮興奮的說話聲和明月溫柔的應答，許久沒有動。直到陳潔輕手輕腳地走過來，低聲詢問是否需要準備亮亮的洗漱用品和臨時床鋪，簡鑫蕊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輕聲吩咐：“準備得周到些。等他和媽媽聊完，如果累了，就讓他早點休息。如果他爸爸來得早……就再看情況。”

她安排得井井有條，心里卻知道，無論志生今晚何時來，亮亮此刻和母親那通順暢安心的視頻通話，已經(jīng)驅(qū)散了他所有寄居陌生環(huán)境的不安。而她自已，在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似乎也贏得了一點亮亮內(nèi)心更深的信任。這感覺，不壞。

蕭明月聽到亮亮在簡鑫蕊家，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但她并不想把自已的情緒帶給兒子，看到兒子開心快樂的樣子，她壓下心中的不快，和往日一樣，與兒子聊著天！

視頻窗口暗下去，辦公室里驟然安靜，只余電腦主機低微的嗡鳴。蕭明月臉上維持的溫柔笑意一點點褪去，像是被抽走了支撐的力氣。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已經(jīng)黑掉的屏幕上，卻沒有焦點。

兒子興奮的小臉和背后那驚鴻一瞥的、奢華而富有格調(diào)的書房背景，在她腦海里反復閃回。亮亮的聲音還回響在耳邊——“簡阿姨家的菜可好吃”、“簡阿姨用電腦讓我和你視頻”……每一句單純的快樂，都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她心口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一種混合著無力、酸楚和隱隱嫉妒的情緒，像薄霧一樣彌漫開來。她不是嫉妒簡鑫蕊有錢，而是嫉妒那種游刃有余的從容——可以輕易安排好一切，讓亮亮度過如此豐富的一天，甚至在細節(jié)上都考慮周到，記得孩子與母親的視頻約定，并提供最好的設(shè)備。她知道，簡鑫蕊和志生已經(jīng)分開，與自已也說不上有什么交情，但對亮亮這么好，就是這樣的胸懷，在富家小姐中，也找不出第二個。

“媽媽，簡阿姨對我很好。” 亮亮最后這句話，帶著毫無保留的信任，更是讓她心頭一顫。

她當然希望所有人都對亮亮好。可當這個“好”來自志生已經(jīng)分手的女友時，明月感覺就變得異常復雜。她怕，怕那種無微不至的“好”會像溫糖水，不知不覺間浸潤孩子的心，甚至有點擔心，簡鑫蕊用這種情義，再把志生一點一點的拉回原來的生活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