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在一陣尖銳的胃痙攣中回籠的。
緊接著,是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鈍痛。
江晚絮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那個破舊短租屋的天花板,也不是冰冷泥濘的馬路。
而是一盞……極盡繁復(fù)奢華的水晶吊燈,折射著鉆石般璀璨的光。
她在哪?
大腦宕機(jī)了三秒。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涌來——江明澤的狠毒,垃圾桶的惡臭,江芊妤那張扭曲的臉,還有……最后那輛橫沖直撞、要將她碾成肉泥的保時捷。
她猛地坐了起來。
動作太大,牽扯到身上的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她環(huán)顧四周。
這是一個大到不像話的臥室。
天鵝絨的窗簾垂落地面,質(zhì)感厚重。手織的羊毛地毯柔軟得能陷進(jìn)腳踝。
空氣中彌漫著清冽的雪松香氣,和她昏迷前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種低調(diào)而極致的奢華,與她之前那個連房租都付不起的破舊旅館,形成了慘烈到刺眼的對比。
強(qiáng)烈的、鋪天蓋地的不真實感和惶恐,瞬間攫住了她。
她低下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沾滿泥污的舊衣服。
而是一件……質(zhì)地絲滑的真絲睡衣。
陌生的。
昂貴的。
這個發(fā)現(xiàn),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江晚絮的血色瞬間褪盡,她幾乎是顫抖著、驚慌地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的身體。
睡衣完好無損。
身上除了舊有的傷痕,沒有任何被侵犯的跡象。
確認(rèn)這一點后,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jīng),才略微松懈下來。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回床上。
可隨即,一股比恐懼更深的悲哀,涌上了心頭。
她竟然……
她竟然會第一時間,懷疑自己遭遇了那種事。
這五年,葉寒和江家的人,究竟把她逼成了一個什么樣的人?
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喪失了,像一只受驚的鳥,對任何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感到恐慌。
她的目光開始急切地在房間里搜尋。
不是在找人,也不是在找逃生的出口。
而是在找……她的那個破箱子。
她的手稿……
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床頭柜上。
那里沒有破舊的行李箱。
卻有一沓……整整齊齊的紙。
是她的手稿。
江晚絮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沖了過去,像是看到了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她的指尖,顫抖著撫上那沓紙。
然后,她愣住了。
那些被泥水浸泡過、變得皺皺巴巴、污穢不堪的手稿,此刻,竟然每一頁都變得平整如新。
像是被最專業(yè)的機(jī)器,一頁一頁,小心翼翼地處理過。
雖然一些字跡的邊緣,因為水漬的侵染,還是留下了淡淡的、模糊的痕跡,但上面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圖樣,都清晰可辨。
它們被按照原本的順序,整齊地碼放在一起。
旁邊,還靜靜地放著一個全新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手機(jī)。
手機(jī)下面,壓著一張打印出來的便簽。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體沉穩(wěn)有力。
「物歸原主,請安心休養(yǎng)。」
江晚絮看著那行字,又看看手邊被珍重對待的手稿,眼眶猛地一熱。
這世上,有人視她的心血為垃圾,毫不猶豫地扔進(jìn)骯臟的垃圾桶。
也有人,將它們從污穢中拾起,用最鄭重的方式,歸還給她。
這份……對她知識和心血的極致尊重,像一顆精準(zhǔn)的子彈,瞬間擊中了她最柔軟的心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江晚絮迅速擦掉眼角的濕意,警惕地開口:“誰?”
“江小姐,您好,我是林易,顧先生的特助。”門外的聲音溫和而恭敬,“您醒了嗎?醫(yī)生馬上就到。”
顧先生?
江晚絮腦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搜索不到這個姓氏。
她攥緊了手稿,啞聲說:“請進(jìn)。”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得體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位提著醫(yī)藥箱的家庭醫(yī)生。
林特助對她微微頷首,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微笑,恰到好處,不讓人感到冒犯。
“江小姐,您昏迷了兩天,身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還有些低燒。顧先生吩咐,讓醫(yī)生先為您檢查一下。”
江晚絮沒有拒絕。
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這副身體,根本沒有說“不”的資格。
經(jīng)過一番檢查,確認(rèn)沒有大礙,只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加上過度勞累和驚嚇?biāo)潞螅t(yī)生開了藥,便被林特助禮貌地請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江晚絮強(qiáng)撐著虛弱的身體,從床上下來,對著林特助,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特助,謝謝你,也替我謝謝顧先生的救命之恩。”
“但是……”
她抬起頭,目光雖然黯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必須馬上離開。”
林特助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江小姐,您不必如此戒備。您是顧先生的客人,在這里,您是絕對安全的。”
安全?
江晚絮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早就成了奢侈品。
江家、葉家,那些她曾經(jīng)以為最安全的地方,卻給了她最致命的傷害。
他們用血淋淋的教訓(xùn)告訴她: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標(biāo)好了價格。
她怕。
她怕這又是某個精心設(shè)計的、華麗的陷阱。
她更怕,自己欠下根本還不起的債。
“林特助,”江晚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很感激顧先生的善舉。但我已經(jīng)有了去處。”
她頓了頓,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
“瑞瀾研究院的林博士,已經(jīng)正式向我發(fā)出了邀請。我過幾天,就要去入職了。”
除了入職這件事是瞎說,她也不算說謊。林博士是她已故母親的摯友,也是業(yè)內(nèi)少數(shù)幾個真正欣賞她才華的前輩。
在她嫁給葉寒,幾乎要放棄學(xué)術(shù)的那幾年,是林博士一次又一次地打電話勸她,讓她不要丟掉自己的專業(yè)。
瑞瀾研究院,是她心中最后的學(xué)術(shù)凈土,也是她最后的情感寄托。
聽到“瑞瀾研究院”,林特助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并沒有強(qiáng)留,只是將一份文件,遞到了江晚絮面前。
“江小姐,顧先生完全知曉您目前的處境。”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讓江晚絮的心狠狠一沉。
“包括,葉寒先生動用關(guān)系對您進(jìn)行的全行業(yè)封殺。網(wǎng)絡(luò)上至今沒有平息的、針對您的輿論暴力。”
“也包括……江家打算以‘精神失常’為由,侵吞您名下財產(chǎn)的計劃。”
江晚絮的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這些她拼命想要掩藏的、最狼狽不堪的傷疤,就這么被輕描淡寫地揭開了。
原來,她所有的掙扎和絕望,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像一個透明人,無所遁形。
見她渾身戒備的樣子,林特助立刻表明了來意。
他鄭重地,將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江小姐,請不要誤會。我只是想代表顧先生,正式向您提出一份聘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