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走了進來。
處理完那批被坤沙扣押的貨物的后續事宜,又進行一場長達五個小時的視頻會議,跟遠在東歐的買家敲定了一批重武器的運輸路線。
哪怕是他,眉宇間也染上了幾分倦意。
那個該死的禿鷲坤沙一直在中間使絆子,為了確保安全,他們必須敲定一個新路線,這讓他心情煩躁到了極點。
此時此刻,他身上戾氣極重,只想找個地方發泄一下。
他隨手解開領口的扣子,目光掃向房間中央。
當他的視線落在沙發前那個小小的一團淡綠色陰影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照在女孩的身上。
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趴跪在地上。
撅著屁股,臉頰壓著手臂,擠出一小團軟肉。
原本挽著長發的綠色牙刷已經松松垮垮地掉了下來,如墨的長發散落在肩頭,遮住了纖細的脖頸。
大概是太累了,嘴微張著,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滴可疑的晶亮液體,幾乎要滴到地板上。
沈御走到她身后,靜靜看著這一幕。
愚蠢小狗,明明讓她反省。
睡得倒是香。
他抬起腳尖,輕輕踢了踢她的小腿。
沒醒。
甚至還哼唧了一聲,換了個姿勢,把臉埋得更深了。
蠢貨。
沈御心底那股暴戾的氣息,在看到那滴口水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這種沒心沒肺的蠢東西。
他甚至懷疑,要是真把她扔進狼群里,她是不是也能抱著狼的大腿睡著?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捏她的臉,把她捏醒,再聽聽她驚慌失措的求饒聲。
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溫熱臉頰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女孩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哪怕是在夢里,她的眉頭也是微微皺著的,似乎還在擔心著什么。
蠢死了。
還流口水。
沈御盯著那滴即將滴落在地板上的口水看了半晌。
“嘖。”
他嫌棄地發出一聲輕嗤。
要是這時候把她弄醒,這小東西估計能當場嚇得心臟驟停,然后哭得此起彼伏,吵得他頭疼。
算了。
明天再收拾她。
沈御轉身走到床邊,拿起一條灰色的羊絨薄毯。
他折返回來,動作并不算溫柔,還有點隨意的粗魯,將毯子丟在了她身上。
羊絨毯輕飄飄地落下,蓋住了她單薄的脊背。
夏知遙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溫暖,下意識地蹭了蹭那柔軟的毯子,嘴里咕噥了一句什么,眉頭舒展開來,睡得更沉了。
沈御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的蠢樣,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走了出去。
……
次日清晨。
陽光刺破云層,照進白樓。
夏知遙是在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中驚醒的。
大腦開機的一瞬間,昨晚的記憶回籠,巨大的恐慌瞬間攥住了心臟。
完了!
她睡著了!
她竟然睡著了!
不僅沒跪好,還直接睡死過去了!
這哪里是反省,這簡直是挑釁!
她趕緊睜開眼睛,大腦還有些宕機,身體的記憶卻先一步蘇醒。
腿麻了!她想站起來,可那種千萬只螞蟻在血管里爬行的酸爽感,卻讓她直接失去平衡向旁邊倒去。
“啊!”
并沒有摔在地上。
因為身上裹著什么東西,絆住了她的動作。
是一條灰色的羊毛毯子。
這是……誰蓋的?美姨?還是……
“去夢里反省了?”
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語調有些慵懶和譏諷的意思。
夏知遙猛地抬頭,驚恐地看向聲源處。
沈御正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穿著黑色T恤和沖鋒褲。
他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看著狼狽倒在地上的她。
夏知遙手忙腳亂地從毯子里鉆出來,顧不上腿麻,趕緊重新調整姿勢跪好,順手慌亂地擦了一下嘴角。
干的。
完了,流口水了。
“沈……沈先生……”
她低著頭,聲音虛得像蚊子叫,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沈御放下咖啡杯,語調涼涼的,
“反省得怎么樣?夢里有沒有夢到怎么討好主人?”
夏知遙臉漲得通紅,根本不敢接話。
沈御看著她那副鵪鶉樣,那種想要欺負她的惡劣心思又冒了出來。但他看了一眼腕表,時間不多了。
“行了,起來。”他淡淡道。
夏知遙如蒙大赦,撐著地板想要站起來。可跪了一夜的膝蓋根本不聽使喚,剛起了一半,腿一軟又要往下跪。
一只大手憑空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
用力一提。
夏知遙整個人被拎了起來,踉蹌著站穩。
“謝謝沈先生……”她驚魂未定。
“去洗洗。”
沈御嫌棄地掃了她一眼,視線在她凌亂的頭發和皺巴巴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秒,
“把自已弄干凈。尤其是那張臉。”
“還有,把你頭上那根破牙刷扔了。”
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十分鐘。”
夏知遙不敢耽擱,拖著還有些麻木的雙腿,一瘸一拐地沖進了浴室。
站在鏡子前,她才看到自已現在的樣子有多滑稽。
頭發亂成了雞窩,左邊臉上印著兩道紅色的壓痕,嘴角還有可疑的水漬。
難怪沈御剛才那個表情那么嫌棄。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沖澡完畢,冷水潑在臉上,讓人清醒了不少。
等她裹著浴巾走出浴室時,沈御已經出去了。
房間里多了一名女傭。
女傭手里捧著一套衣服,旁邊的托盤里放著好幾個精致的木盒。
“夏小姐,沈先生吩咐,請您換上這一套。”女傭恭敬地說道。
夏知遙看過去,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一套嶄新的,極其華麗的修身筒裙套裝。
是一種泛著孔雀翎般幽光的特殊面料,一眼望去便知華貴無比。
墨綠與寶藍交織,隨著光線流轉,上面用暗金線繡著繁復的圖騰,像是某種古老的荊棘與猛獸。
孔雀王。
東南亞頂級織造工藝的巔峰。
“還有這個。”女傭打開其中一個木盒。
里面靜靜躺著一支發簪。
烏黑油亮的沉香木,雕刻成了一只展翅欲飛的鸞鳥,鳥眼處鑲嵌著兩顆細小的紅寶石,妖冶而神秘。
有一種低調的奢靡。
夏知遙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一身行頭……太隆重了。
隆重得像是一種儀式。
“沈先生……是要帶我去哪?”
她忍不住小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