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很安靜。
隱絲村的老村長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個粗瓷大碗。
碗里裝著村里最好的土法染料。
這是用山里最常見的板藍根葉子發酵出來的。
“蘇總,要不拿咱們的土法子試試?”老村長試探著問。
蘇婉點點頭。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段冰蠶絲。
手指捏著絲線,輕輕放進粗瓷大碗里。
深藍色的染料瞬間淹沒了晶瑩剔透的絲線。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過去。
作坊里只能聽到眾人的呼吸聲。
蘇婉拿起一根竹筷,將絲線從碗里挑了出來。
周圍的幾十個村民全都伸長了脖子湊過來。
下一秒,所有人都嘆了口氣。
絲線依然是透明的。
深藍色的染料就像水珠落在荷葉上一樣,順著絲線的表面迅速滑落。
滴答。
滴答。
染料全掉在了地上。
絲線上一點顏色都沒有留下。
甚至連原本淡淡的冰藍色光澤,都變得有些渾濁。
蘇婉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行。”
她把廢掉的絲線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冰蠶絲的結構太特殊了,它的表面有一層天然的寒霜保護層。”
“普通的植物染料根本滲透不進去。”
老村長急得直搓手。
“那咋辦?用外頭那種化學染料?”
蘇婉果斷搖頭。
“絕對不行。”
“化學染料腐蝕性太強。”
“昨天我已經讓人在縣城的化工廠試過了。”
“冰蠶絲一碰到化學染料,確實能上色。”
“但是。”
蘇婉頓了頓,語氣沉重。
“上色之后的冰蠶絲,會徹底失去原有的韌性和光澤。”
“變得像一根發灰的塑料繩。”
“如果用那種東西做衣服,婉韻的招牌就徹底砸了。”
作坊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好不容易解決了冰蠶絲的抽絲難題。
眼看勝利在望。
卻被染料卡住了脖子。
就在這時,蘇婉的手機響了。
是婉韻海外部的負責人打來的。
電話剛接通,那邊就傳來了焦急的聲音。
“蘇總,出事了。”
“L財團那邊不知道從哪里得到了消息。”
“他們知道我們雖然弄到了好絲,但是沒法染色。”
“現在阿爾伯特正在國際時尚論壇上大肆嘲笑我們。”
蘇婉眼神一冷。
“他怎么說的?”
負責人咽了口唾沫。
“阿爾伯特說,婉韻就算拿到世界上最好的蠶絲,也做不出好衣服。”
“他說東方人不懂真正的時尚色彩。”
“還說我們最后只能做出一堆白布,拿去給死人當裹尸布。”
“現在外網全在跟風嘲笑我們。”
“很多原本預定了我們巴黎高定大秀的客戶,都在鬧退款。”
蘇婉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
“告訴客戶,大秀如期舉行。”
“退款的,一律拉黑,婉韻以后永不接待。”
掛斷電話,蘇婉轉身走向作坊角落的書桌。
桌子上堆滿了厚厚的古籍。
《天工開物》。
《本草綱目》。
《齊民要術》。
蘇婉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找著古代關于染織的記載。
眼睛熬得通紅。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依然沒有找到完美的配方。
古籍里記載的染料配方,大多是針對普通桑蠶絲和棉麻的。
對于冰蠶絲這種傳說中的東西,根本沒有任何記載。
蘇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遠在京城。
雷家老宅。
老二雷鳴正站在廚房里。
他手里拿著一把精鋼打造的菜刀,正在案板上切著一塊頂級的雪花和牛。
刀工快如閃電。
每一片肉都切得薄如蟬翼。
旁邊站著他的助手,正在匯報江南隱絲村的情況。
“二少爺,夫人那邊遇到大麻煩了。”
“冰蠶絲沒法染色。”
“L財團在國外瘋狂帶節奏,夫人的壓力很大。”
雷鳴停下手里的刀。
他轉過頭,平時總是笑瞇瞇的眼睛里,此刻透著一股銳利。
“沒法染色?”
“化學染料不行?”
助手點頭。
“不行,會毀了絲線。夫人想找純天然的古法植物染料,但是翻遍了古籍也沒找到合適的配方。”
雷鳴放下菜刀。
扯過一條白毛巾擦了擦手。
他走到廚房里側的一排紅木書架前。
這里放著的,不是菜譜。
而是雷鳴花重金從各地收集來的宮廷御膳房孤本。
他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
熟練地翻到中間的一頁。
手指在上面劃過。
“古人真笨。”
雷鳴突然笑了。
助手愣了一下。
“二少爺,您說什么?”
雷鳴轉過身,拿著那本古籍。
“誰說染料只能去染坊找?”
“在古代,很多最頂級的植物染料,其實也是極其珍貴的食材和藥材!”
“藥食同源,衣食同源。”
“既然是植物,那就歸我管。”
雷鳴一把扯下身上的廚師圍裙。
“去酒窖。”
“把我珍藏的那些香料和藥材全都打包。”
“立刻安排專機,飛江南!”
當天深夜。
隱絲村的村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兩輛越野車停在打谷場上。
車門推開。
雷鳴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大步流星地走了下來。
身后跟著幾個保鏢,每個人手里都拎著巨大的恒溫箱。
蘇婉聽到動靜,從作坊里迎了出來。
“老二?你怎么來了?”
蘇婉看著風塵仆仆的二兒子,有些驚訝。
雷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媽,聽說您這兒缺個廚子。”
“我來給您搭把手。”
蘇婉愣住了。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開玩笑,媽現在沒心情吃飯。”
雷鳴走上前,拍了拍手。
保鏢們立刻將幾個恒溫箱放在地上。
打開。
一股濃郁的藥香和奇異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打谷場。
蘇婉低頭看去。
箱子里分門別類地裝著各種珍貴的藥材和香料。
極品藏紅花。
百年的蘇木。
上等的青黛。
還有很多蘇婉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植物根莖。
“這是?”蘇婉疑惑地問。
雷鳴挽起袖子。
“媽,您把染坊借我用幾天。”
“我給您熬一鍋好湯。”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
隱絲村的村民們看到了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奇景。
雷鳴把染坊徹底改造成了后廚。
他讓人在院子里架起了十口巨大的生鐵鍋。
鍋底下燒的不是普通的木柴。
而是雷鳴特意從京城運來的極品果木炭。
火候控制得極其精準。
沒有一絲黑煙。
十口大鍋里,裝滿了隱絲村特有的山泉水。
水燒開后。
雷鳴站在鍋前,宛如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他閉上眼睛。
鼻子微微抽動。
作為中華神廚,雷鳴擁有著變態般的嗅覺。
他能分辨出空氣中哪怕百萬分之一的細微氣味。
“一號鍋,下藏紅花三兩,蘇木一兩,火候調到文火,熬兩個小時。”
“三號鍋,青黛半斤,加三滴白醋,大火猛攻十分鐘。”
雷鳴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
保鏢們充當了幫廚,按照他的要求將藥材投入水中。
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汁液在鐵鍋里翻滾。
雷鳴拿著一把巨大的木勺。
在鍋里慢慢攪動。
他的眼神極其專注。
就像是在準備一場國宴。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滴在衣服上。
但他連擦汗的時間都沒有。
植物染料的熬制,比做菜更講究火候。
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淡。
蘇婉站在不遠處,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
心里的焦慮漸漸平息下來。
她知道,老二在自已的領域里,是個絕對的天才。
第三天傍晚。
夕陽的余暉灑在染坊的院子里。
十口大鍋里的液體已經熬去了大半。
雷鳴走到最中間的一口大鍋前。
這口鍋里,匯聚了前面九口鍋里的精華汁液。
此時,鍋里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深邃而奇異的暗紅色。
表面甚至泛著一層淡淡的流光。
雷鳴湊近鍋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猛地睜開眼睛。
“成了!”
雷鳴轉過頭,沖著蘇婉大喊。
“媽!把絲拿來!”
蘇婉立刻拿著一匹剛剛織好的冰蠶絲綢走了過去。
這是隱絲村目前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一匹布。
雷鳴接過絲綢。
毫不猶豫地將它浸入了那鍋暗紅色的染液中。
“計時,十五分鐘!”雷鳴盯著手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倒數。
十五分鐘后。
雷鳴拿起兩根長長的竹竿。
探入鍋底。
用力一挑。
嘩啦!
伴隨著水聲。
一匹長長的絲綢從染鍋里被拉了出來。
那一瞬間。
整個院子仿佛都被照亮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瞪得老大。
那匹絲綢不再是透明的。
它被染成了一種極其純正、極其高貴的正紅色。
不。
那不僅僅是紅色。
在夕陽的照射下,絲綢的表面流轉著一種奇異的光澤。
像是在燃燒的火焰。
又像是深海里最珍貴的紅珊瑚。
最神奇的是,冰蠶絲原有的那種冰冷通透的質感完全保留了下來。
色彩與材質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呈現出一種讓人看一眼就無法移開視線的絕美效果。
“這……這顏色……”
老村長激動得渾身發抖,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仙顯靈了……神仙顯靈了啊!”
蘇婉走上前。
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匹絲綢。
絲滑。
冰涼。
堅韌。
她用力搓了搓。
沒有一絲掉色。
色彩牢牢地鎖在了絲線的纖維里。
永不褪色。
蘇婉的眼眶紅了。
從焦慮到絕望,再到此刻的豁然開朗。
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喜悅和自豪。
這是屬于東方的色彩。
這是屬于中華傳統技藝的奇跡。
雷鳴放下竹竿。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炭灰。
原本白凈的臉龐被抹得像個大花貓。
他看著蘇婉,憨憨地笑了起來。
“媽。”
“做飯和染布一樣。”
“講究的都是個火候和原汁原味。”
“洋人那些化學玩意兒,哪比得上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
蘇婉用力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院子里的所有人。
聲音清脆而堅定。
“完美的絲綢已經準備就緒。”
“傳我的命令。”
“隱絲村全面開工!”
“日夜趕制巴黎大秀的訂單!”
“這一次,我要讓全世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東方高定!”
就在隱絲村的機器轟鳴聲響徹夜空的時候。
京城。
CBD核心地段。
一座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拔地而起。
外圍的腳手架正在連夜拆除。
“未來城”項目,即將竣工。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暗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