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虎離開后,林安平也是回房歇下。
夜風裹挾著大雪,呼嘯在牧原城夜空,同樣也呼嘯在新野城(原北罕古拉城)的街巷中。
新野城城南,一條巷道內,路面被厚厚積雪覆蓋,幾聲犬吠聲在雪夜中響起。
【久運賭坊】的招牌在風雪中“吱呀”作響...
賭坊大門緊閉,門縫里卻透出昏黃的光。
“嘎吱...嘎吱...”
一個弓著腰,渾身裹著厚重舊棉袍,頭戴破氈帽的人踩在滿是積雪的巷道內。
低著腦袋,走的鬼鬼祟祟,很快便到了賭坊大門口,出著哈氣抬起手,叩響了門環。
片刻,隨著房內響起腳步聲,緊接著賭坊的大門從內被拉開。
此人迅速閃身走了進去,賭坊的大門隨之合上。
進門之后,他拿下頭上的氈帽,拍打掉身上落雪,跺了跺腳,抬腿走過外間大堂,走向賭坊后堂。
后堂房間內,炭火盆燒得正旺,然而房內依舊透著淡淡清冷。
一張長案桌子上,零散扔著骰子牌九,一杯茶冒著弱弱熱氣。
長案后的太師椅上墊著毛墊,一個四十出頭,臉頰橫肉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
此刻正抬眼望向走進門的那個人,雙眼微瞇了一下,散出淡淡陰冷之色。
這個坐在太師椅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原清風莊國丈阮伯賢手下,之后到了北關開賭檔的刁九。
進來那人手拿氈帽,一張普通到扔進人堆都不顯眼的面孔,正是刁九的心腹之一,綽號“地蟲”。
“九爺,”地蟲躬身,弓腰靠近了兩步,聲音也隨之壓低,“北關有了新人。”
“嗯?”刁九聲音沙啞,手里把玩著兩枚磨得锃亮銅錢,盯著地蟲,“你能這個時辰過來,想來這人不是小魚小蝦,是哪尊神佛?”
“是大佛!”地鼠將手中氈帽扣到腦袋上,“九爺,來的可不是別人,而是漢國公林安平!他到北關了!人現在就在牧原城!”
“啪嗒!”
“叮吟....”
刁九手中的銅錢掉在了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瞳孔也是驟然收縮,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抽搐了兩下。
“漢國公?!”刁九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起身雙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前傾,散出一股無形壓迫。
“林安平?!他竟然來北關了?!此消息確定可靠?!”
“九爺,千真萬確!”地蟲忙不迭的點頭,神色肯定道,“傳回消息的兄弟說,是親眼看見他的馬車進的北通城?!?/p>
“徐世虎...林安平....”刁九眉頭皺得更緊,“你都說是北通城了,為何說是在牧原?”
“九爺,林安平離開北通城,正是去往牧原城方向,他總不能去北罕那邊吧...”
刁九臉色一寒,你是在鄙視我?
地蟲見刁九臉色不對,急忙閉上了嘴巴,脖子在那縮了縮。
刁九瞪了地蟲一眼后,雙手按著桌面沉默了一會。
旁邊炭盆內的竹炭噼啪作響,淡淡紅光映照在他陰晴不定的臉上。
林安平...這個他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這個新帝宋高析最信任的人,金牌典軍校尉,漢安侯,如今更是新封的漢國公,欽憲司大夫,寅字營最早首領之一...
刁九眉頭越皺越深,這樣隨便想想,就發現這個家伙的頭銜太多了。
年紀不大,長了一身的官毛。
當年導致太子(晉王)宋高崇徹底失敗,家主滅門,可都拜林安平所賜。
得虧是家主當時有先見之明,早早讓自已離開京都,到了這北疆之地。
不然的話,那滅門名單中,他刁九不敢說排在前面,至少也不是墊底。
對太子殘余勢力而言,林安平是僅次于宋高析存在的仇敵之一!
如今,這條皇帝的鷹犬,竟然嗅著味道,來到了北關,來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想干什么?是巡查吏治?還是...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一個危險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刁九的腦中,要不要趁機....
干掉林安平?!
滅了這個新帝最得意左膀右臂之一!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螞蟻爬在刁九的體內,讓他的五臟六腑都癢癢起來。
刁九身子慢慢后坐,腦海中急速權衡這么做的利弊,足見他是個性子謹慎之人。
想想也是,若是一點腦子都沒有的人,阮伯賢當年也不會將他派到北地來。
利是什么?
若能成功除掉林安平,且不提是不是借此告慰太子和家主,對宋高析來說,無疑是一次沉重打擊!
林安平一死,足以震懾朝野,彰顯太子黨余威猶在,也能給那些暗中觀望之人一個態度。
林安平能力出眾,行事果決,留著他,對潛伏在北關的太子黨勢力始終是個巨大威脅。
眼下正是難得的動手好時機!
刁九屁股挨到了椅子,下意識撿起落在桌面的銅錢,在手里有一下無一下轉動著。
弊端是什么?那就是風險有點過大。
林安平自身武藝不俗,身邊必有精銳護衛,金吾衛喜暗中行事,有時候雖未明面能見,但誰知暗地里有沒有?
刁九不敢斷定...
實際上早先李海李壽率領的金吾衛,早已隨黃元江回到了京都城。
也是林安平授意的,來北關本就夾雜私人感情,沒必要帶著金吾衛。
所以在第一次遇到野潴人時,并沒有金吾衛出手。
刁九手指摩挲著銅錢,眼神不斷閃爍,在牧原城內動手嗎?
萬萬不行,那太容易暴露了。
一旦失手,留下線索,他苦心經營的這個賭檔,甚至整個北關潛伏之人,都有可能遭受滅頂之災。
若沒有失手的話?刺殺國公?皇命在身的欽差,那就是等同謀逆,朝廷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徹查。
屆時,恐怕不僅僅是北關,整個漢華都會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搜捕,他們這些余孽的生存之地...?
結果好像也有可能被徹底覆滅!
那么他們一直推行的計劃?
將來南邊的牽制,北邊的滲透,都需要時間來完成。
此時若因為刺殺林安平而引火燒身,是不是有點太不值得?
因小失大,破壞了更為長遠的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