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傳渙被“請”出了國舅府。
走在府門外,一甩袍袖負于身后,眉頭深深皺起。
他與徐世清的關系,說疏遠也有,說近更有,徐世清這一死,他有點后背發涼之感。
走著走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空蕩蕩的。
“這勇安侯去哪了?”
嘀咕了一句,劉傳渙轉過胡同口,走到江安長街上。
...
徐奎獨自坐在農院門口,皺眉看向江對面,那里林之遠和黃煜達正坐在江邊。
這都出來兩三日了,這二人沒有一點要回去的意思。
不是釣魚,就是山腳下踏青,要么就在這幾戶人家的小村莊溜達。
跟西院大娘拉拉呱,跟東院老婦呱呱蛋,主動一個沒正事。
“該結束了吧...”
江風拂面,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草木氣息。
江邊。黃煜達踢了踢腳邊釣竿。
“嗯..”林之遠手握著竹竿,雙眼盯著江面,“想來已經完事了?!?/p>
黃煜達抬起眼皮,望向對面農院,徐奎身影映入眼簾。
“怎么著?現在回去?”
“再等等...”
林之遠拉了拉魚線,秫秸瓤(ráng)子做的魚漂在水面蕩起漣漪。
“等城里來人?!?/p>
黃煜達聞言點了點頭,收回看向徐奎的目光,抬起胳膊打了一個哈欠。
江水長流,如這人間世事,不會因誰而停滯下來。
林之遠將竹竿放到一旁,任由秸瓤魚漂在江面隨波起伏,提起一旁的茶壺倒了一杯熱茶。
抿了一口茶水,輕唾了幾口茶葉,先是看了一眼黃煜達,老公爺歪在馬扎上,又開始打盹起來。
收回目光,雙眼微瞇望向對岸,林之遠依舊坐在那一動不動,像是農院門口的石獸。
“你說,”黃煜達耷拉著眼皮,眼也不睜,“徐奎這家伙此刻在想什么?”
“這茶有點苦,”林之遠皺眉,“早知帶些干菊花來了。”
“這是咱帶的茶葉,”黃煜達胡子抖了抖,“茶爐也是咱帶來的。”
“苦啊...”林之遠長嘆一聲,接著淡淡開口,“想什么?想勇安侯府,想夫人長子,想女兒,只怕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p>
黃煜達咂吧幾下嘴,抬手捋了捋被江風吹亂的長須。
“有啥可想的,自作孽,不可活,”黃煜達語氣不屑,“那徐氏,老夫當年第一眼,就感覺不是個好鳥,除了幾分姿色,說話行事頗不招人待見。”
林之遠轉過頭,“您老沒事瞅人媳婦作甚?”
“別沒屁格朗嗓子,”黃煜達老眼睜一條縫,“老夫這些年也就去過一次勇安侯府。”
“那公爺您可算是慧眼如炬,”林之遠拍了一記馬屁,“有姿不等賢淑,是為表,貪妄狹隘,是為里,這世間女子,多表里不一者。”
黃煜達假寐不語,表示贊同。
“此類女子,平日不顯半分,唯事有臨身,方顯丑態,徐氏之過,就在其里,她自以是為徐家謀,殊不知,是為徐家掘,掘坑掘墓...”
“是也,”黃煜達附和,“要不怎么說,這世間唯小人和女子難養也...”
這話,在理也不在理,林之遠保持沉默。
黃煜達接著道,“那徐世清,年紀輕輕便官至兵部左侍郎,意氣風發否?若肯安分守已,日后六部之一不會差,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啊...”
“命?”林之遠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老公爺信命?”
黃煜達一怔,隨即也笑了。
“老夫戎馬半生,殺人無數,若信命,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林之遠不置可否點頭,捧著茶杯望向江面。
“許是有命天注定,但更多乃人為,常言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下了貪妄,生根發芽結的便是苦果?!?/p>
他頓了頓,林之遠接著道,“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惡之家,必有余殃。”
黃煜達沉默片刻,忽然睜開眼望向林之遠。
“你說,皇上這般...是不是有些仁慈了?”
林之遠轉過頭。
“老公爺這話,林某當沒聽見?!?/p>
黃煜達一愣,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沒聽見好,沒聽見好,”他擺了擺手,“咱就是隨口一說,可不能遞折子?!?/p>
林之遠笑了笑,茶杯送到嘴邊又抿了一口。
“老公爺有這一說...”林之遠頓了一下,“那世間蠢人豈不更會如此,會認為皇上行事過軟,不夠痛快...”
“讓皇上龍威一怒,株連九族?斬首示眾?罪昭天下?真這樣做了,那就不是皇上了,撇開徐家皇親不說,讓皇上蒙殘暴之名,這徐奎雖交了兵權,可人還活著呢,北罕尚要徐世虎出征...”
“當今皇上和先皇一樣,懂得深思深慮,若都如世人眼皮淺,只看眼前,只圖一時痛快,那還當...”
后面的話,林之遠沒有繼續說,此時魚漂動了幾下,他急忙放下茶杯,拿起竹竿。
“嗐...”竹竿抬起,魚鉤空無一物,“又是只會亂啃亂咬的東西...”
“林老弟說的在理,”黃煜達也看向空魚鉤,“這就好比一本好的話本,有腦之人看的深,無腦之人看的淺?!?/p>
“對嘍...”林之遠放下竹竿,“是這么個理,左右都是死,何必多沾腥氣?!?/p>
“所以,皇上這恩典不是給死的人,而是給徐奎的,是給太后的,是給天下人看的。”
“皇上他不是不念舊情,不是心狠手辣。”
黃煜達此刻也沒了困意,看了看腳邊釣竿,一腳把竹竿踢到江里去。
“奶奶的!釣個錘子釣!三天沒釣到一條魚...”
“不釣了,”黃煜達從馬扎上站起身子,撣了撣身子長袍,“走,回村去,東院王大丫頭說今個給咱殺雞吃呢。”
林之遠撇嘴,老公爺口中的王大丫頭有六七十歲了。
“老公爺,我要是你就不去吃,”林之遠也跟著起身,“老王頭昨個看你的眼神都噴火。”
“哪能哪能,”黃煜達往江堤上爬,“老王是相中咱身上袍子了,不過..今個咱倒也不咋想吃雞?!?/p>
“還有林老弟啊,你這張嘴以后還是少說話,咱這無所謂,你方才三言兩語,可是把皇上的心思給說透了?!?/p>
林之遠聞言一怔,察覺到老公爺話中善意,不由捋著胡子笑了笑。
“信口胡謅罷了,皇上的用意,林某可不敢猜,也猜不透?!?/p>
兩人走在江堤上面。
江風吹過,透著絲絲清涼,前方山巒起伏,身邊江水滔滔...
黃煜達雙手負于身后,走著忽然轉頭,表情一愣。
“老公爺?”
黃煜達大嘴一咧,指著江面。
“哎哎!快瞅!你的魚漂動了!”
林之遠轉頭一看,果然,那秫瓤魚漂正在水面上下抖動。
“呵呵...”
林之遠搖頭笑笑收回目光,并沒有折返之意。
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黃煜達和林之遠同時看去。
只見堤壩一頭,一匹快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