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敖帶著郭開一行人離開后，飯店門口安靜下來。
楚清明轉向夏若涵，目光溫和，看著她關切問道：“若涵姐，現在在學校里，除了這個王嵩陽，還有沒有其他人給你氣受？或者在工作上，有沒有什么難處？”
夏若涵輕輕搖頭，嫣然一笑，說道：“沒有了，清明。你別擔心，這些事情我都能應付?！?/p>
她不想再給楚清明添麻煩，心底卻因他這份毫不掩飾的關心而泛起層層暖流。
“記住，不管什么時候，有任何解決不了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背迕髡Z氣認真，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嗯，我知道了?！毕娜艉吐晳?，心里已經被一種踏實的安全感包裹。
之后，她看了看楚清明，又瞥了一眼旁邊氣質清絕、仿佛與周遭格格不入卻又自然而然成為焦點的沈紅顏，很識趣地找了個借口：“清明，紅顏妹子，我下午還有兩節課要準備，就先回學校了。你們倆慢慢聊。”
她朝兩人點點頭，轉身離開，將獨處的空間留給他們。
沈紅顏看著夏若涵離去的背影，眼波微轉，落在楚清明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隨意：“楚大書記，現在不忙吧？陪我去逛逛？”
楚清明看了看時間，離下午的市政府常務工作會議還有一陣，便點頭應允：“好。紅顏姐?！?/p>
不多時，兩人驅車來到市中心一家高檔商場。
沈紅顏似乎早有目標，徑直拉著楚清明走向一家裝修奢華、燈光曖昧的內衣店。
楚清明看著櫥窗里那些設計性感、布料節省的模特展示樣品，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一絲錯愕和尷尬，低聲問道：“呃！紅顏姐，你……你這是干嘛？”
沈紅顏回過頭，絕美的臉上表情自然，甚至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無辜，兩片豐腴飽滿的紅唇里，吐氣如蘭：“我想買幾件內衣，你進去幫我參考一下。”
楚清明：“？？？”
這一刻，他是徹底無語了，僵在原地。然后看著沈紅顏那雙清澈又帶著一絲狡黠的眼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位姐姐的行事，總是如此出人意料。
……
下午三點，梧桐市政府常務工作會議在市政府一號會議室準時召開。
參會人員包括市長梅延年，常務副市長馮啟政，分管工業、財政、城建、文教衛等的幾位副市長，市政府秘書長，以及相關職能部門主要負責人。
楚清明作為列席人員，坐在靠墻的旁聽席位上。
梅延年端坐主位，主持會議。
他先就當前全市經濟形勢做了分析，語氣凝重地指出面臨的增長壓力，隨后提出了刺激經濟的一攬子方案，核心依舊是“工業強市”的老路。
“同志們，穩增長是當前的頭等大事！”
梅延年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們必須牢牢抓住工業這個‘牛鼻子’！要集中資源，重點扶持幾個大型工業項目，尤其是傳統優勢產業的升級改造！開發區要加大招商引資力度，特別是要引進投資規模大、見效快、產值高的制造業項目！土地、稅收、政策，都要向這方面傾斜！只有工業底盤穩了，稅收、就業才有保障，我們梧桐市的經濟大廈才能根基牢固！”
他接著又強調了安全生產、信訪維穩、文明城市創建等幾項常規重點工作，對各項任務的完成標準和時限提出了具體要求，話語間透露出強烈的掌控欲。
會議接近尾聲，梅延年像是才想起楚清明的存在，目光掃過旁聽席，語氣平淡地開口：“清明同志，你列席會議，有什么需要向市政府匯報的工作嗎？”
楚清明聞言，從容起身，走到發言席，將準備好的《楓橋縣科技產業轉型發展規劃綱要》簡要本呈遞給梅延年，然后面向與會眾人，聲音清晰沉穩：
“梅市長，各位領導。我簡要匯報一下楓橋縣下一步的發展思路。經過前期深入調研和論證，我認為，楓橋縣若想實現跨越式發展，擺脫對傳統資源和高能耗產業的路徑依賴，必須走科技創新的路子。我們楓橋縣計劃集中有限資源，引入和培育一批高新技術企業，特別是在電子信息、新材料、以及與我們現有銅礦資源能結合的深加工領域尋求突破，目標是逐步將楓橋縣打造成為一個具有區域影響力的科技強縣?！?/p>
他話音剛落，梅延年尚未表態，分管工業的副市長趙德明便率先發難，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清明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但科技轉型，談何容易？楓橋縣的工業基礎、人才儲備、科研能力，能支撐得起這么大的構想嗎？別到時候畫虎不成反類犬，科技沒搞起來，還把原有的那點工業家底也折騰沒了！”
分管財政的副市長錢衛東，也緊接著潑冷水，他敲著桌面，語氣現實而冷酷：“高科技意味著高投入，高風險！楓橋縣現在的財政到底什么狀況，你自已清楚。錢從哪里來？靠上面撥款？杯水車薪！靠社會資本？人家憑什么把錢投到你一個小縣城搞高科技？這規劃聽起來很美，但可行性有多大？我持保留意見?！?/p>
分管招商的副市長張大忠，也搖頭補充道：“是啊，清明同志，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尊重客觀規律。我們梧桐市整體都還在工業化中后期爬坡過坎，你一個縣就想率先跨入科技驅動？是不是有點好高騖遠了？我覺得，還是應該腳踏實地，先把梅市長強調的工業項目抓好，更實際一些?！?/p>
一時間，幾位副市長你一言我一語，言辭犀利，幾乎將楚清明的科技轉型方案批得一無是處。
會議室里，頓時彌漫著一股無形的打壓氛圍。
然而，面對幾位副市長連珠炮似的質疑與冷水，楚清明面色不變，目光沉靜，掃過發言的幾人，最后重新看向梅延年，逐一反駁：
“趙副市長剛剛提到工業基礎和人才儲備?！?/p>
“我承認，楓橋縣目前的工業基礎和人才儲備，與發達地區相比，確實存在差距。但正因為基礎薄弱、傳統路徑難以為繼，我們才更需要尋找新的突破口，不能永遠躺在所謂的‘家底’上吃老本，更不能因為難，就不去嘗試?！?/p>
“當初，青禾縣搞旅游，在所有人看來也是無源之水，但我們最后還是做成了?！?/p>
“發展，其本身就是不斷突破客觀條件限制的過程。”
說到這，他頓了頓，轉向錢衛東，語氣暗藏鋒芒：“錢副市長關心資金問題，這是關鍵。但我們不能因為財政緊張，就固步自封。科技轉型不等于盲目燒錢。我們的思路是，精準定位，引入社會資本，比如與螞蟻資本這類專注于創新領域的投資機構合作，采用市場化運作模式。同時，積極爭取省級科技專項、產業引導基金。”
“另外，我們的融資方式可以創新，比如設立產業投資基金，財政資金作為引導，撬動更大規模的社會資本。”
“而做這些的關鍵還是在于，項目是否有前景，規劃是否科學，而不是一開始就被‘沒錢’兩個字嚇退?！?/p>
最后，他看向抨擊自已的張大忠，嘴角牽起一絲淡淡弧度：“關于是否尊重客觀規律，是否好高騖遠。我認為，尊重規律不等于墨守成規。梧桐市如今整體處于工業化中后期不假，但這并不意味著下轄的每個區縣都必須遵循完全相同的線性發展路徑?！?/p>
“楓橋縣天賦資源平庸，傳統潛力已經被開發殆盡，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選擇科技轉型，正是基于對自身‘客觀規律’的深刻認識，是尋求差異化發展，避免在傳統工業賽道上的同質化內卷?！?/p>
“我認為，小縣城同樣可以在特定細分領域實現彎道超車，國內不乏成功先例。再說腳踏實地，指的是務實推進，而不是只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放棄對未來的規劃和探索。”
他的這一番話，邏輯清晰，有理有據，既點明了傳統發展模式的瓶頸，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融資與發展思路，更強調了差異化競爭和前瞻布局的重要性。
雖然言辭不算激烈，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回應了對方的質疑，甚至還隱隱指出對方思維的僵化與短視。
剎那間，偌大的會議室里，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幾位原本氣勢洶洶的副市長，竟是被駁得有些啞口無言，臉色不太好看。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楚清明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空喊口號，而是用扎實的論據和清晰的思路，展現了他對楓橋縣未來發展的深入思考。
這份沉穩與犀利，讓在座不少人都暗自心驚。
梅延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深邃地看著楚清明，臉上不見喜怒。
今天，他原本想借其他幾位副市長之手敲打一下楚清明，沒想到對方應對得如此滴水不漏，反而在市政府常務會議上，清晰地亮出他與自已截然相反的發展理念，這無異于一種公開的宣示。
與此同時，楚清明站在發言席上，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回望梅延年。
他知道，自已這番話肯定會進一步激化他與梅延年之間的矛盾，但他別無選擇。
楓橋縣的出路，絕不會是梅延年規劃中的那條舊路。
如此這般，這場市政府常務會，徹底成了兩人理念交鋒的公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