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而這個人之所以能一眼喊出顧煜的名字，其實也是因為他站在言昭身邊。
要是單獨看顧煜，隔了這么多年，又換了模樣，未必有人敢認。
現在隊里早就傳開了。
說言昭跑去京市了，是去找顧煜。
當初她走的時候沒鬧出什么動靜，可后面零零碎碎的消息卻一直沒斷過，有人說她投奔男人去了，也有人說她運氣好，攀上了大學生。
言昭沒多說什么，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塊錢，拉著顧煜上了牛車。
其實坐一趟兩毛就行，只不過現在她沒零頭。
周圍的人看言昭一塊錢掏得這么干脆，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人低聲咂了下嘴。
去京市一趟，就是不一樣了。
也有人目光在言昭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顧煜臉上，心里各自盤算著。
牛車晃晃悠悠，從鎮子往隊里走。
一路上，坐在旁邊的人都忍不住往言昭這邊湊，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是攢了很久似的。
“京市到底咋樣啊？”
“是不是到處都是樓？”
“有錢人是很多？”
這些人里，最多也就來過鎮上，省城都沒去過，更別說京市了。
言昭被問得有點好笑，也不端著，語氣很隨意地說京市其實跟省城差不多，大家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巴，也要吃飯睡覺，就是穿得比咱們好點，看著體面些。
有人聽了不太信，目光卻已經落在她身上那身衣服上，忍不住問：“那你身上這身，也是京市買的？”
言昭被這么一問，臉頰微微熱了一下，下意識側頭看了顧煜一眼，才小聲說：“嗯……顧煜給我買的。”
這話一出，牛車上頓時熱鬧起來。
有人嘖了一聲，有人笑著打趣：“哎喲，那你可真是好命。”
“現在的男人不一樣了，會念書，會賺錢，還知道給媳婦買衣裳。”
這些話落在耳朵里，半是羨慕，半是感慨。
等到牛車剛進隊里，聲音一下子就雜了起來。
有人看到言昭身邊的顧煜，在知道是顧煜，而且看到兩人穿的新衣服后。
他們壓著嗓子說話，偏偏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撿來的童養媳，男人倒是出息了，成了京市的大學生，這命怎么就這么好。
話里全是酸味，羨慕里摻著嫉妒，落在耳朵里刺得慌。
而言昭一路應付著問話，嘴巴都快說干了。
等牛車一停，她還沒來得及緩口氣，顧煜已經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身后又是一陣“喲喲”的起哄聲，言昭臉熱得不行，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只能被他牽著往家走。
到了顧家門口，院子里那半邊燒過的屋子一下子映進眼里。
言昭之前在京市跟顧煜說過這件事。
現在燒掉的地方只簡單搭了個棚子，歪歪扭扭的，勉強遮雨。
顧城不在。
反倒是李玲蹲在水盆前洗衣服，聽見動靜一抬頭，看清是言昭，臉色瞬間變了。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表情猙獰，手抬起來就要往言昭臉上扇，嘴里尖聲罵著：“你這賤人還知道回來！錢是不是你偷走的！”
李玲的巴掌還沒落下，就被人從側面死死攥住了手腕。
力道很大，幾乎是要把李玲骨頭弄碎。
李玲這才看清站在言昭身邊的人。
還沒來得及出聲，腹部已經挨了重重一腳。
那一腳踹得極狠。
李玲整個人直接摔回院子里，后背撞在水盆旁，水嘩啦一聲灑了一地，她悶哼著蜷起身子，半天沒緩過氣來。
她是真的沒看到顧煜。
這段時間，家里沒錢，顧城不在，什么都落在她一個人頭上。
燒掉的屋子沒人修，糧票不夠用，隊里人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難看。
李玲憋著火，咬著牙撐著，連哭都不敢哭。
而言昭偏偏在這個時候跑了，還把家里所有的錢都偷走了。
所以剛才李玲看到言昭的那一瞬間，所有壓著的東西一下子全炸了。
而李玲是真的早就忘了顧煜長什么樣。
小時候他就不合群，隊里的孩子成群結隊地跑，他一個人縮在角落里，不說話，也不出來玩。
后來讀書去了縣里，再后來考上大學，人直接沒影了。
隊里人提起他，也就是一句“命煞孤星”“克死了一家子”，“唯一的大學生”，誰還記得臉。
所以她剛才第一眼，只盯著言昭。
現在被踹倒在地，抬頭看清那張臉，腦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識就把所有惡毒的話全甩了出來。
“好啊你，言昭，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李玲撐著地坐起來，嗓子尖利得發抖，“怪不得敢跑，原來是外頭勾了野男人！怪不得家里的錢沒了，全讓你偷去貼補野漢子了是吧？”
她越說越順，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能發泄的出口。
“我說你怎么這么狠心，顧家把你撿回來養大，你倒好，翅膀硬了就翻臉不認人！”
“你也不嫌臊得慌！這么多人看著呢，你要臉不要臉！”
李玲一邊罵，一邊用手拍著地，眼睛也死死盯著言昭，像是要從她臉上撕下一塊肉來。
罵聲又急又狠，字字句句都往最難聽的地方戳，完全不去看站在言昭前面的顧煜。
院子外頭已經有人探頭探腦。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味，罵聲顯得格外刺耳。
有個嬸子原本是聽見動靜湊過來的，站在院門口看了半天，這會兒才遲疑著開口。
她瞇著眼，把顧煜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往他臉上多瞧了兩眼，忽然一拍大腿：“哎？什么野男人？這不是顧煜嗎？”
這一句落下來，旁邊又有個年紀大的老人湊近了些，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慢慢點頭：“是他，是顧家的小子。”
“眉眼沒變，就是長開了。”
“我說怎么看著眼熟呢……”
議論聲一下子起來了。
有人低聲說他不是去京市念大學了嗎，有人說怪不得穿得這么體面。
李玲的罵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猙獰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整個人卻僵在原地，像是沒聽懂這幾句話。
“顧……顧煜？”她聲音發干，下意識反駁，“不可能，他在京市……”
顧煜擋在言昭前面，身形筆直，目光冷冷掃過李玲，那眼神不高不低，卻讓人心里發涼。
“我回來了。”
就在院子里的氣氛僵到發緊的時候，顧城回來了，他肩上還搭著件舊外套，鞋底沾著泥。
他一進院子，先是被這滿院子的人弄得一愣，下意識皺起眉頭，像是不明白家里怎么突然這么熱鬧。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越過人群，落在了言昭身上。
那一瞬間，他臉色猛地沉了下來。
怒火幾乎是立刻涌上來的。
那三千塊。
他存了那么久、盤算了那么久的錢，全沒了。
這段日子壓在心里的憋屈和怨氣，在看見言昭的這一刻，幾乎要沖破喉嚨。
可下一秒，他的視線頓住了。
站在言昭前面的那個男人，身形挺直，側臉冷淡，正靜靜看著他。
顧城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樣。
他認出來了。
哪怕已經很多年沒見，哪怕對方變了樣子、變了氣質——
那還是顧煜。
那個從小就讓他心里發怵的弟弟。
顧城臉上的怒意一下子沒收住，可又不敢繼續往前。
言昭也看到了顧城。
那張臉幾乎讓她下意識皺起眉。
他臉上冒出一片又一片的痘印，有的紅腫鼓起，有的已經結了痂，膚色發灰。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邋遢，和她記憶里那個自以為體面、總愛端著架子的顧城完全不一樣。
言昭只掃了一眼，胃里就猛地翻了一下，喉嚨發緊，她連著吞咽了好幾下口水，才勉強把那股反胃壓下去，甚至下意識往顧煜那邊靠了半步。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點生理反應落在顧煜眼里，卻完全變了意思。
在顧城出現的那一刻，顧煜目光就一直在言昭身上。
他看到她第一時間注意到顧城，看到了她那一瞬的僵硬、吞咽、呼吸變亂。
顧煜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那是一種被壓得極深的陰冷，像潮濕的影子貼著地面蔓延，沒有怒意外露，卻透著黏膩的占有欲與警惕。
這么久不見。
她一看到他的大哥，就這么激動？
這么在意？
顧煜的下頜線繃得很緊，手指無聲地收攏，指節泛白。
這邊顧城深吸了好幾口氣，像是強行把胸腔里的情緒壓下去，才擠出一個看起來還算體面的笑，走上前來。
“你們回來了啊。”他語氣刻意放得熱絡，又帶著點夸張的驚訝，“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鎮子接你們，多好。”
這話一出，院子里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言昭站在顧煜身邊，沒躲，也沒退，反而抬起頭，語氣很平：“是啊，我們回來了。”
她說著，視線一轉，直接落到李玲身上，又很快回到顧城臉上，“不過一回來就被罵，說我帶野男人回來，還說我把家里的錢拿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靜了幾分。
言昭繼續往下說，語氣不快不慢，卻一句比一句清楚：“我想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顧煜是我男人，這個你比誰都清楚吧？而且那筆錢，不是顧煜寄給我的嗎？
我只是帶去京市還給顧煜而已，什么時候成了偷家里的錢？”
顧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言昭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話攤開說，連半點余地都不給。
李玲在旁邊張嘴就要罵，被顧城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顧城臉上的笑明顯繃不住了。
那點刻意維持的溫和，在被當眾打斷后，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喉嚨動了動，像是還想把場面往回圓，語氣放軟了幾分：“這事兒也不急，先進去吧，喝口熱水再說……外頭這么多人，看著也不好。”
話音剛落，言昭就開口了，直接把他的話截住：“不解釋清楚，我跟顧煜不敢進。我怕一進門，又聽見什么難聽的話。到時候說不清，那就好了。”
顧城愣了一下。
他是真沒想到，言昭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直接頂回來。
以前的言昭，不會跟他頂嘴。
更不會在外人面前拆他的臺。
她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他一樣。
他臉色一沉，她就先慌了，急著解釋，急著道歉，急著說“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我下次不敢了”。
哪怕明明不是她的錯，她也會先把錯攬過去，只求他別發火。
現在就因為去了一趟京市？
顧城心里掠過這個念頭的時候，目光也跟著落在言昭身上。
她身上穿的衣服，不是隊里女人常穿的那種洗得發白、改來改去的舊樣式。
布料挺括，顏色干凈，剪裁利落，站在這滿是泥土和補丁的院子里，顯得格外突兀。
那種“城里”的氣息，壓根遮不住。
顧城心里莫名有點不舒服。
不是羨慕，是一種被對比出來的刺眼。
他的視線又慢慢往上移，落到她臉上。
還是那張臉，就像是重新捏了一遍一樣。
以前粗糙難看的臉現在看起來白凈透亮，言昭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整個人看起來好看又特別顯眼。
尤其是那雙眼睛尤其好看，不再低垂，也不再躲閃，抬起來時安靜清澈，像是有光落在里面，讓人下意識多看一眼。
她那身形纖細挺直，神色平穩，從容得不像從前那個總是縮在角落里的樣子，反倒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耐看與漂亮。
顧城心口猛地一跳。
以前……怎么沒覺得她這么好看？
顧城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話說的……我什么時候會說這種話？”
顧城轉而看向顧煜，露出一副刻意放低姿態的親切模樣，語氣也跟著軟下來：“老弟，回來就好，站在外面做什么？走，先進屋吧。”
顧煜也沒有動。
他站在言昭身側，目光平靜地落在院子里那扇熟悉的門上，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昭昭說的你沒回答，而且你住進了我跟昭昭的房間。”
這句話一落，顧城臉上的笑意當場僵住。
“這……這不是家里起火了嗎？”顧城勉強扯了扯嘴角，語速不自覺快了幾分，“那間屋子還能住，其他地方都燒得不成樣子了，實在沒辦法——”
“搬出來。”
顧煜直接打斷他。
顧城一愣，下意識反問：“什么？”
“我說，搬出來。”顧煜重復了一遍，連語氣都沒變。
顧城這下是真急了。
現在已經不是前陣子最熱的時候，早晚都起了涼意，棚子擋風擋雨都勉強，更別說住人。
他哪里還有地方能去？
“你這不是為難我嗎？”他聲音里已經帶了點不耐，“現在這天，我們能搬去哪？再說了，家里地方這么大，擠一擠不就行了？”
顧煜看著他，眼神平淡漠然。
“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