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滿是刺鼻的機油味。
蔣帆緊緊盯著陳平放，眼神里帶著審視和懷疑，但也能看到一點不甘心。
升官？還是搞芯片？
這個問題很尖銳，是每個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得面對的。
陳平放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的看著蔣帆，然后笑了笑，反問了一句：“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
蔣帆愣住了。
陳平放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份預留了EUV接口的圖紙，不該永遠躺在檔案柜里變成廢紙。你有機會親手把它變成現(xiàn)實。”
“你……”蔣帆的呼吸一滯。
那份圖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心病。一個頂尖工程師對未來的構想，就這么被胡金山當成了廢紙。
陳平放繼續(xù)說：“我的目的就是要把這件事做成，升官只是順帶的結果。至于你，”陳平放指著那份評估報告，“回來吧，別一輩子修桑塔納了，幾百億的設備等著你發(fā)號施令。”
每一句話，都說到了蔣帆的心坎上。
“我……”蔣帆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他猛的將手里的油布砸在工具臺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吼出一個字：“好！我跟你干！但項目的技術主導權必須歸我，從設備采購到產(chǎn)線調試，你這個主任不能瞎指揮！”
“可以。”陳平放點頭，沒有絲毫猶豫，“從今天起，你就是芯火產(chǎn)業(yè)園的總工程師。人事任命，明天就下。”
他伸出手。
蔣帆看著他干凈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油污的手，猶豫了一下。
陳平放卻毫不在意，直接握了上去，緊緊用力。
“歡迎歸隊，蔣工。”
……
兩天后，高新區(qū)管委會主任辦公室。
胡金山的黃花梨木辦公桌換了，現(xiàn)在是一張現(xiàn)代辦公桌。墻上的字畫也撤了，掛上了一張芯火產(chǎn)業(yè)園規(guī)劃圖。
蔣帆換了身干凈的工程師夾克，頭發(fā)還是有點亂，但整個人精神多了，和修車鋪里完全是兩個人。他正拿著筆，在規(guī)劃圖上飛快寫著什么。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張超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主任，市財政局，國土局，還有規(guī)劃局的好幾位處長都來了，說要來學習省領導的指示精神，全力支持咱們園區(qū)的工作。”
陳平放正在看一份設備清單，聞言頭也沒抬：“哦？都誰來了？”
“財政局的劉處長，國土局的王處長……都是各局的實權人物。”張超壓低了聲音，“我看他們那架勢，就是來摘桃子的。”
省長前腳剛走，批示的文件墨跡未干，這些人就聞著味兒來了。
芯火產(chǎn)業(yè)園以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爛攤子，現(xiàn)在成了省里掛名的改革試點，立刻就變成了香餑餑。誰都想來插一腳，分一杯羹，撈點政績。
陳平放放下筆，笑了。
“請他們進來，就在外面的小會議室。再把咱們新擬的《芯火產(chǎn)業(yè)園國企改革專項工作組外部協(xié)作單位準入及績效考核暫行辦法》復印幾份，給各位處長一人發(fā)一份。”
張超一愣：“主任，咱們什么時候有這么個辦法了？”
“剛剛。”陳平放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頁紙，上面是他剛寫的幾條綱要，“你現(xiàn)在就去辦。”
小會議室里，幾個實權部門的處長正談笑風生，聲音很大，好像他們才是這里的主人。
“陳主任年輕有為啊，一出手就盤活了這么大的項目，我們財政局一定全力支持！”財政局的劉處長挺著肚子，滿臉紅光。
“是啊是啊，我們國土局也是，后續(xù)的土地指標，只要陳主任開口，我們一定優(yōu)先保障！”國土局的王處長拍著胸脯。
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陳平放笑著走了進來。
“歡迎各位領導來我們高新區(qū)指導工作，我代表管委會表示感謝。”他客氣的開場，然后示意張超將文件發(fā)下去。
幾位處長接過那份文件，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
但當他們看清上面的標題和內(nèi)容時，會議室里的空氣開始慢慢變得安靜。
“各位領導，”陳平放的聲音依舊溫和，“大家的熱情，讓我很感動。芯火產(chǎn)業(yè)園的改革，正需要兄弟單位的大力支持。所以，我們工作組決定，本著開放協(xié)作的原則，歡迎市里各單位以項目組的形式，加入到我們的改革試點中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
“這份暫行辦法，就是我們的合作框架。簡單來說，有三點。”
“第一，帶資入組。想要加入的單位，必須自帶項目和配套資金，項目要通過我們專家組的評審，資金要先行到位，專款專用。”
“第二，派人入駐。必須派遣本單位懂業(yè)務的骨干常駐園區(qū)，接受工作組的統(tǒng)一管理和考核，只掛名不出力的，我們不歡迎。”
“第三，對賭協(xié)議。”陳平放加重了語氣，“所有加入的項目組，都要和我們工作組簽訂一份為期三年的績效對賭協(xié)議。三年內(nèi)，完成約定目標的，產(chǎn)生的收益和政績，大家按貢獻分配。完不成的，項目投入的資金損失，由派駐單位自行承擔，派駐人員的履歷上，也會記上一筆考核不合格。”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幾個處長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表情像是見了鬼。
帶資入組？派人常駐？還要簽對賭協(xié)議？
這哪里是來摘桃子，這分明是讓他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來一起種樹！
完不成任務，錢打了水漂不說，派來的人職業(yè)生涯都要有污點，這責任誰擔得起？
財政局的劉處長最先坐不住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干笑道：“陳主任，這個……這個辦法是不是太……太激進了點？我們都是兄弟單位，互相支持是應該的，搞這個對賭，傷感情嘛。”
“劉處長說得對，不簽對賭，才是傷弟兄們的感情。”陳平放笑的人畜無害，“我們把丑話說在前面，定下規(guī)矩，將來出了成績，誰的功勞，一清二楚，誰也搶不走。要是稀里糊涂干，最后成了還好，萬一不成，責任算誰的？我可不想因為這點事，破壞了和各位領導的和諧關系。”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直接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就在這時，陳平放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下了免提，一道沉穩(wěn)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怼?br/>“平放同志，我是周文淵。你那邊情況怎么樣？我聽說今天挺熱鬧？”
市委書記，周文淵！
幾位處長的心臟猛的一抽。
“感謝周書記關心。”陳平放語氣恭敬，“我正和幾位市里來支持工作的同志開會，商討后續(xù)的合作辦法。”
“嗯。”周文淵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芯火產(chǎn)業(yè)園是改革的深水區(qū)，省里市里都看著。你作為組長，有臨機專斷之權。放手去做，不要有顧慮。誰要是只想著摘桃子，不出力，你直接告訴我。”
電話掛斷。
會議室里安靜的可怕。
劉處長等人的臉都白了，他們當然聽得出周文淵話里的意思。
“那個……陳主任，我們局里突然有個緊急會議，我得先回去一趟。”
“對對對，我們也是，改天，改天再來和陳主任深入探討合作細節(jié)。”
一群剛才還很熱情的處長，現(xiàn)在急著起身告辭，灰溜溜的離開了會議室。
張超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忍不住低聲笑道：“主任，您這招太狠了。”
陳平放走到窗邊，看著那幾輛車開遠了，眼神很平靜。
“想摘桃子？”
他冷笑一聲。
“先學會種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