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趙銘遠對面,我看見他眼里投擲出的無奈、惋惜。
我讓他好好休息,暫時先把這些事情放在一邊,月老給他端了杯水。
趙銘遠因為這一遭,整個人都變得頹喪。
女人在公司鬧得動靜不算大,但是員工傳播八卦的速度快。
趙銘遠活了七八十多歲,哪里受得了這個,坐在沙發上一幅痛徹心扉的模樣。
我知道他與夫人之間的關系一直都不好,從我開始決定斬斷這段姻緣后,他與夫人之間的關系每況愈下。
老爺子總把夫妻破裂這件事情歸咎在自己身上,可我看來看去,卻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每晚下朝,回到瑤池宮我還要忙于政務。
那時候陪伴我的只有燭火和一碗安神湯,我總是覺得自己付出這么多、這么努力解除凡間的疾苦,肯定不會出錯。
到頭來,趙老爺子卻得到了這樣的結局,不勝唏噓。
蕭百忍曾經委婉地告訴我,我做事情有點太理想化,實際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我與月老都很擔心趙銘遠的精神狀態,害怕他一時糊涂做出什么傻事來。
太上老君的仙丹能夠救身,卻解不了心結。
我決定讓趙老爺子和夫人好好聊聊,有什么事情當面說清楚,把三人的關系鋪開來說,總好過一直遮遮掩掩。
趙銘遠沉默著,遭受這樣的羞辱他什么都聽不進去。
做晚輩的不好說什么,月老很有眼力見,他也覺得有什么事情當面說清楚最好。
可趙銘遠愿意,他夫人不情愿:“除了必要的場合,我們根本沒有交流。”
簡直是貌合神離。
想起當初去慈善晚宴,我見到趙銘遠的夫人。
她模樣端莊,年輕時一看就是俏佳人,既不爭也不搶。
趙銘遠與她琴瑟和鳴這么多年,從未發生過任何大的矛盾,可就是現在,恩愛一輩子的兩夫妻都快鬧得活不下去了。
蕭百忍將我貶黜,說是讓我改正自己的過錯,可我一直覺得他就是想要搓磨我的耐性,什么感受人間愛情通通都是他的借口。
如今看到趙銘遠因為我的緣故變成這樣,我開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趙銘遠坐了一會兒,情緒也平復不少,這也得益月老在一旁的安慰。
我慶幸今天讓月老一同過來,兩人聊了許久,趙老爺子也沒那么激動了。
工作的事情只能先暫時擱置,月老給趙銘遠端了一杯安神茶,里面加了一顆他帶來的安神丸。
安神丸入口沒有其他的氣味,趙銘遠并未嘗出來。
為保證趙老爺子的身子,我按照他的要求沒有叫救護車,只給他的私人醫生打了電話。
直到醫生親自過來接送趙銘遠,我和月老才放心離開。
一路上我沉默寡言,一直到丁字路口等紅綠燈,月老才開口詢問我:“看您一直都不說話,是不是覺得趙銘遠的事情太棘手。”
趙銘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個大概,而且也有了讓他與他夫人之間和好的辦法。
“不是,我只是覺得……”
夕陽西下,夜色漸涼。
我感覺到車窗縫里襲來一陣冷氣,不得不關上車窗,與窗外的景色隔絕。
月老見我沒把話說完,也沒有過多追問。
雖然月老并不是天界處理事務的核心成員,只是那些年我代替處理天界事的時候,他有幸時常出入凌霄寶殿,其余時候他都待在月老閣或者姻緣閣。
關于人間姻緣,因為有了姻緣冊的加持,所以很多時候并不需要廢多大的功夫動腦筋,牽線斷線看著來就行。
所以月老在天界時常被尊為閑雜人等第一位。
很長一段時間,除了公務,我會帶著月老去天界沒去過的地方游山玩水,有時候批準下界,還帶他去凡間玩幾天再回去。
那幾年,他終于不再是閑雜人等,南天門的守衛見了他,也不敢開造次的玩笑。
那時候他跟我說,因為我的提拔,終于讓他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人生。
我還疑慮有這么夸張嗎,后來才知道那是他下界之后動了凡心,不過就是感謝我帶他下界。
那幾年,我與月老的相處都比蕭百忍之間多,蕭百忍除了每天讓我交手寫的每日公務,其他時間幾乎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月老對我的熟絡恐怕已經超過蕭百忍對我的了解。
我說什么做什么,月老都能猜出我的心思。
“您不說我也知道,剛才趙銘遠因為那件事情受了刺激,您又在責怪自己。”
紅燈消失,綠燈跳出來,我踩了油門滑向大路:“沒有。”
月老也不再追問我到底是不是在內耗,他忽然提起蕭百忍的名字:“其實玉帝讓你下界,只是覺得這邊的日子比天界好過。”
“不是下界,是被貶。”
月老撇撇嘴:“可您也知道被貶的神仙到底是什么樣,只是讓您下凡,還遠遠稱不上被被貶。”
“剔除仙骨,才是真正的貶黜。”
我打了方向盤,車子輕巧地向右拐。
月老說得沒有錯,這幾年我騰云駕霧的本事和開車的技術,兩樣都沒有落下過,現在越發的爐火純青。
就是蕭百忍也要對我忍讓三分,我騰云駕霧的速度會讓他摸不到我的車尾燈。
月老這時候卻抓緊了安全帶,我向他看過去,從他清澈又惶恐的眼神里看出我有些慍怒的臉。
“瑤池宮外的金碑、翻新,哪一樣都是玉帝親自來的,旁人不敢動手,我覺得……玉帝對您好,是我們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的。”
月老說完,我當即把車子停靠在路邊,沉默著看著遠方。
過了半晌,我才將壓抑心頭的話說出口:“秦蓓蓓也沒有剔除仙骨,也算不上被貶,為什么蕭百忍會因為這件事情遷怒于我?”
月老想了半天才敢說話:“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樣……”
那天蕭百忍如何讓我下界面壁思過,整個天界都看得清清楚楚。
見我陰沉著臉,月老徹底不敢辯解。
在我心里,蕭百忍那日的咄咄逼人,都是為了秦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