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春的榕城,薄霧裊裊,寒風凜凜。
莫小松佝僂著腰倚靠在冰冷的廁所墻壁上,他的手腳都已經沒有知覺了,臉上卻滾燙得厲害。
刺骨的寒意沿著他的腳踝膝蓋一直向上蔓延,直至他的胸口,仿佛他的心臟也要結成寒冰。
他覺得自己似乎即將死在這個骯臟的、臭氣熏天的高中廁所里。
寂靜的走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莫小松分不清是真實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抱緊了膝蓋,因為他知道,即使有人來,也不過是來對他施加新一輪的拳打腳踢。
門外的鎖鏈被輕輕抽動,門吱呀地開了。
莫小松努力把頭埋進膝蓋中,因為爸爸說過,頭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受傷了會死的,他不想死。
門外的人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莫小松顫抖著抬起頭,望向門口的人。
原來是他啊……
王文博蒼白著一張臉,沒有講話,只是抬手指了指廁所外面。
“他們……又想出、新的折磨人的辦法了嗎?”
莫小松沙啞的喉嚨依然難掩嗓音的清柔。
王文博咬牙,搖搖頭。
“出去睡!”
莫小松松了口氣,扶著墻壁想要站起來,可麻木的手腳都不聽使喚,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文博看了眼走廊,迅速彎下腰把莫小松攙扶起來,手中冰冷的手感令人感到心驚,仿佛手里接觸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冰雕。
兩個少年依偎著朝廁所外面走去。
王文博扶得很盡力,盡力到莫小松失去知覺的胳膊都能感覺到疼痛,可他不想掙扎,他貪圖這少的可憐的暖意。
“呦,這是誰呀,是學電影英雄救美啊!”
前方的走廊里突然涌出來幾個人影,為首的男生留著極短的板寸,身材高大魁梧,一手插兜,一手轉著鑰匙,晃晃悠悠來到近前。
幾乎在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秒開始,莫小松就抑制不住的抖動起來,這和寒冷造成的顫抖完全不一樣,令他發抖的是恐懼。
王文博也在發顫,他很緊張。
“這么冷的天,不給他衣服,廁所又沒有暖氣,他會凍死的。”
王文博看著走在最后的人小聲說。
“怕冷?怕冷穿裙子啊!莫同學不是最喜歡穿裙子嗎?”為首的張燁夸張地反問道,跟在他后面的宋承志立刻捧哏一般,跟著應和,“是啊,換上裙子我們看看,你穿給女生看不給我們看,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莫小松原本毫無血色的臉更加蒼白,他緊緊抓住王文博的胳膊,拼命想把臉隱藏在王文博的身后。
走在最后的男生推開擋在面前的張燁和宋承志,他倆笑嘻嘻地讓開路。
李思齊冷冷看著王文博,目光又移到他身后的莫小松身上。
對比宋承志和張燁,王文博并不怎么怕面前的李思齊,他擋住李思齊的視線低聲說。
“你們就放過他吧,讓他回去睡覺,他已經在發燒了。”
“王文博,你是不是沒搞清楚,讓他落到現在這個下場的根源是誰。”
李思齊冷笑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王文博的臉。
“回去當你爸的乖寶寶,別在這兒假裝英雄了!現在,立刻馬上滾回你的寢室,否則我不介意給你爸打個電話匯報一下你在學校的情況。”
王文博猛地一抖,他幾乎是在下一秒就掙開了莫小松的手,和他保持了一些距離。
李思齊滿意地看著王文博的舉動,揚揚下巴,說:“回去吧,聽人勸吃飽飯!”
王文博低著頭,不敢看李思齊,更不敢看莫小松的眼神,他僵硬地挪著步子。
莫小松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還保持著剛剛握住某人胳膊的姿勢,空洞的大眼睛里,彌漫著霧氣。
王文博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李思齊像是忍無可忍,怒喝一聲:“還不滾!”
聞言,王文博嚇得一哆嗦,拔腿就跑,跌跌撞撞朝走廊外跑去。
隨著走廊門合上的那聲清響,莫小松眨了眨眼,一滴滾圓的眼淚珠子落了下來,正好落在他的手心。
李思齊沖張燁勾勾手,張燁了然地點點頭,從身上斜挎的背包里掏出一條紅色的長裙遞給他。
李思齊揚手,將那件血紅的長裙蓋在莫小松的頭上。
“換上吧,就穿這個,出去給我買包煙,咱們的梁子就算結了。”
莫小松一動也不敢動,任由裙子蓋住他的視野。
“聾了嗎?齊哥跟你講話,你聽不見?”
沒聽到回答,張燁暴躁地飛起一腳。
“撲通!”
巨大的撞擊聲在走廊里回響。
莫小松被張燁一腳踹在了消防箱上面,鋪天蓋地襲來的疼痛讓他有一瞬間的失聰,好像進入了真空地帶,耳邊只有遙遠的電流劃過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晃了晃腦袋,額角被撞破的傷口滴下來幾滴溫熱的血。
頭皮猛然一痛,他被迫抬起頭,眼前一片模糊,血流進了他的眼睛里。
李思齊抓住莫小松的頭發,強迫他抬起臉。
“既然沒聽清,那我再重復一次,穿上這條裙子,翻墻出去,給我買包煙回來,聽懂了嗎?”
遙遠的模模糊糊的聲音涌入莫小松的耳朵,他眨了眨眼,視線依舊血紅一片。
他顫抖著,含糊不清地問道:“為、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對……我道歉了,為什么還要這樣……”
李思齊哼哼低笑兩聲,松開手,在莫小松身上擦了擦沾染的血跡。
“不甘心嗎?委屈嗎?我也一樣,誰讓我們是沒錢沒勢的人。這樣的人,就活該被人擺布,別人擺布我,那我就只能擺布你,懂嗎?”
他撿起地上那條裙子,重新搭在莫小松身上。
“聽話,快點照做,我們就算了結了,以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擾。”
“……真的嗎?”
莫小松仰起頭,浸了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李思齊,竟讓李思齊有了一絲懼意。
他不自覺地后退一步,虛張聲勢一般大聲道:“當然,我說話算話。”
“好……”
莫小松流著血淚,慢慢穿上了那條裙子。
他身材纖瘦,穿著不顯違和,只像一個短發的少女。
他深深回頭看了一眼在場的人,嬉皮笑臉的張燁,滿臉得意的宋承志,還有目光沉沉的李思齊,然后走出了宿舍大門,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