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電腦里傳出刺耳的辱罵聲,以及拳頭砸在人身上的悶響,還有少年絕望的哀求和呻吟。
程亦安幾乎是強迫自己坐在電腦前面,一幀一幀地看著視頻。
屏幕里的畫面,音響里的聲音,都像是釘子一般釘在她的神經上,讓她有種想吐的沖動。
終于,視頻的進度條走完了,程亦安閉了閉眼,剛想松一口氣,卻猛然想到,這僅僅是視頻結束了啊,僅僅只是無數次霸凌中的一次,截取了一個小小的片段錄了下來,剩下的呢?剩下的就該悄無聲息、消弭在時光中嗎?
一同看視頻的韓焱和吳謝池也都表情凝重,沒有一個人講話。
這段視頻正是周聘婷提供的,當年莫小松被毆打霸凌的手機錄像。她當時在張燁手機中發現了之后,就立刻轉發給了自己的網絡賬號。
周聘婷說她也曾想過要把視頻曝光,為莫小松討個公道,可當時已經是高三了,學業壓力巨大,而莫小松精神病發作已經退學,她權衡利弊之下,也僅僅只是把視頻存在了網盤,寄希望于日后莫小松康復了,交給他來處理。
她話里的真假程亦安無法辨別,但程亦安能確認的是,這一晃十年的時光,并沒有一個人想起過莫小松。
也許是曾經滿懷義氣的少女,早已被生活磨滅了正義感;也許是覺得一個精神病人,也不太需要來討回這個公道;更也許是,周聘婷也不愿再提起此事了,畢竟她當年也并不算無辜。
吳謝池合上電腦屏幕,深深吸了口氣,兇案現場看了那么多,但是對比這種錄制的暴力現場,沖擊感還是視頻要更強一些,讓人有一種恨不得沖進屏幕去解救受害人的沖動。
辦公室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大家的表情都很難看。
吳謝池說:“我們盤一下周聘婷和李思齊的證詞吧,結合周聘婷的證詞,佐證了李思齊所說的關于莫小松作案的動機。但是有個疑點,就是王文博是否是參與霸凌的人,李思齊說他是和張燁關系好,所以幫著張燁欺負莫小松,但是周聘婷說張燁和王文博沒什么往來,我們的分析也證實,王文博之所以能進入張燁他們這個朋友圈子,是因為李思齊和王越家的親戚關系,所以李思齊說的話可信度不高!”
“是,這一點我也贊成,王文博的個性并非是張燁那種強勢的Alpha類型,因此他在和莫小松沒有過節的情況下,僅僅因為張燁的關系主動去欺負莫小松,這個是說不通的。”
程亦安補充道,她結合宋美清的描述,大概對王文博有一個心理畫像,那是一個內心孱弱、收縮型人格的人。這種人,哪怕被欺負,都有可能會忍氣吞聲不敢計較,又怎么會主動出擊去霸凌別人。
韓焱雙手抱胸,嘴里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提神,他含糊不清地說:“可他是第一個遇害對象,萬事開頭難,連環殺手的第一個對象,往往是最特殊的,對莫小松而言,王文博是比張燁、宋承志還要優先的報復對象,為什么?”
各種線索像是拼圖的碎片,此時基本都已經攤開在桌面上了,如何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個通順的邏輯鏈是當前最大的難點。
莫小松、張燁、宋承志、王文博、李思齊、王越,如何合理地把這幾個名字串聯起來。
程亦安回想起周聘婷那句話“張燁就像是李思齊的狗一樣,指哪兒打哪兒”,當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就朦朦朧朧有一絲想法,但想法閃過太快,她沒有能抓住。
于是她在紙上像畫斗獸棋一樣,畫了一個食物鏈。
李思齊是圈子核心,張燁聽從他的,而宋承志和張燁是鐵桿兄弟,宋承志聽張燁的,宋承志霸凌莫小松,如此一條向下的食物鏈。
那這條食物鏈頂端的李思齊聽誰的?
想到這里,程亦安豁然開朗!
李思齊聽王越的啊!
她在李思齊的名字前面加上了王越。
如果說,霸凌莫小松是王越指使的呢?
那莫小松把王越的兒子王文博當做第一復仇對象就十分合理了!
程亦安激動地拍拍桌子,示意韓焱和吳謝池看過來。
“你們看,如果說當年的霸凌事件,有三個人是確定參與了的,張燁和宋承志,李思齊雖然沒動手,但他也在現場,有一個人是沒有確定是否參與過——王文博,而還有一個人,也在我們調查中出現過名字,那就是王文博的父親王越,他和李思齊的電話記錄證明,他知曉當年的一些事情,還警告李思齊不要亂講話,那他說的當年的事情,是否就指的是霸凌事件,他和這個霸凌事件有什么關聯?我們看一下這個食物鏈,張燁是李思齊的狗、指哪兒打哪兒,而李思齊他是依附于王越的,那我們大膽假設一下,如果是王越指使李思齊霸凌莫小松,李思齊又讓張燁動手,這個可能性是否存在,是否合理!”
這話一出,屋子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吳謝池用筆在王越的名字下方引出一條線,寫上王文博的名字,而后將莫小松與王文博聯系起來,如此,六個人名組成了一個首尾相連的閉環!
“這個假設倒是有可能發生的,但是王越一個成年人,為什么要折騰一個學生呢?他一個大學老師,應該沒有那么無聊吧?”
韓焱摸了摸下巴,皺著眉頭嘀咕道。
吳謝池眸光一閃,顯然已經有了思路,他立刻說道:“那我們想一想,一個父親,在什么情況下,會對自己孩子的同學有意見,想要收拾他?”
在場的只有韓焱是有孩子的,他立刻化身老父親,開始叨叨:“那肯定是他欺負了自家孩子。可也沒證據證明莫小松欺負了王文博,他一個柔柔弱弱的小男娃,還能欺負得了別人?這個不太現實。要么是這個孩子帶著自家孩子走歪路,引著他吃喝嫖賭。那我肯定不能忍,要好好清理清理自家孩子身邊的人,不能近墨者黑。”
吳謝池微微勾唇,一錘定音:“就是近墨者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