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安強壓下去眼底的熱意,開始分析案情。
“從周冉冉這個家境富足的女孩兒突然開始關注高薪兼職,到張慧茹說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禮物,要掙大錢過好日子,再到張慧茹突然辭職。我懷疑周冉冉打聽高薪兼職,是幫張慧茹打聽的吧!”
吳謝池慢步跟在程亦安身側,不疾不徐地把程亦安的推測補充完整。
“周冉冉打聽到高薪的兼職,然后介紹給張慧茹,當作送給張慧茹的特殊生日禮物。張慧茹經濟窘迫,如果能有高薪工作,養家的壓力會大大降低,因此她才會和張母說帶他們過好日子。這是她對新工作的預期。只是這兩個讀書生活都不在一個圈子的人,為什么會關系這么好,他們交集在哪里呢?另外,周冉冉一個高中生,她又從哪里找到高薪的工作呢?”
“這也是我的疑問,還有,金江商場在這個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程亦安只覺得重重迷霧籠罩在她頭上,讓她看不清調查方向。
爸爸當年在調查時,也是面臨的這樣的局面吧,不,那時候的他更加為難。
這種成年后的人口失蹤,在現在天網密布的情況下,都還屬于難以偵破的案件,更遑論在二十年前。
那時的爸爸還要面對同事的不理解,領導的不贊成,一腔孤勇去為四個失蹤女孩伸張正義。
想到爸爸最后躺在血泊中的樣子,程亦安的胸口隱隱作痛。
走訪結束后,程亦安沒有和吳謝池一起返回分局,而是中途下車來到了江岸老年大學,這里是杜奕君工作的地方。
突然見到程亦安,杜奕君很吃驚,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教材,快步迎了上來。
“安安,你這是……”
程亦安避開她的視線,低聲說:“媽,爸爸的案子還有他追查的最后一件案子重啟調查了,我想找你拿爸爸之前的工作筆記,里面可能會有當年的一些線索。”
“哦、哦……”
杜奕君沉默了一會兒才出聲應道,她看著眼前已不再年少的女兒,心中凄然一片。
“你、這些年你很辛苦吧。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爸爸……”
“你一個小孩子都在努力幫他破案,我卻只當了逃兵。也沒有好好照顧你。”
程亦安的后背在微微發抖,血液都涌向了臉頰,她低著頭,像是站在了懺悔臺上。
“我接受了催眠,我都想起來了……爸爸死的時候,是我沒有及時救援,也是我透露了爸爸的行蹤,讓壞人輕易偷走了鑰匙。我是害死爸爸的幫兇,這些都是我的罪過,我應該為爸爸贖罪,找出真兇。”
杜奕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手輕輕抬起、又頓住,最后還是拍在了程亦安的肩膀上。
“傻孩子……”
“從嫁給你爸爸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工作性質會面臨的風險,怪我心懷僥幸。雖然我的工作每天都在面對死亡,但是我無比畏懼死亡。那時候我每一年的新年愿望都是要平安,甚至給你取名的時候,你爸爸說叫程安安吧,我說不好,要叫程亦安,意思就是他也要平安。每次他加班,我的心都在懸著,每次他晚歸,我就開始胡思亂想。我……我擔心受怕了那么多年,可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時候我精神崩潰,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在做什么,但是我控制不了,因為,我提心吊膽維持了那么多年,最終卻還要面臨一個破碎的家庭,我無法接受……我憤怒的對象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懦弱地隱藏在疾病后面,當了生活的逃兵。”
“該愧疚、該贖罪的人是我。”
杜奕君淚流滿面,慚愧地捂住了臉。
程亦安拿著爸爸的工作筆記,步伐遲緩地往車站走去。
剛剛杜奕君說的那些話,如果十年前聽到,也許她會抱著杜奕君哭一場,也許會大度的說一聲沒關系。
但是時過境遷,二十年了,辛不辛苦,日子也已經過來了,她已經失去了追求關愛的欲望和能力。
所以,她也只能淡淡說了句,都過去了。
走過拐角,車輛鳴笛驚醒了她,側眼一看,居然是吳謝池,他竟然沒有走還在剛剛停車的地方等著她。
“我怕馬上要下雨,決定等你一起回局里。”吳謝池勾起嘴角,輕拍方向盤。
看到吳謝池云淡風輕的笑臉,程亦安只覺得方才沉甸甸的情緒驟然松快了不少。
時間在往前走,人不該沉湎過去、停滯不前,只有放下了舊的,才有余力去擁抱新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要坐公交車回去呢。”程亦安晃了晃手中的本子,“我拿到了筆記,正好我們路上研究一下。”
程忠實的工作筆記和他做人風格一樣,踏實嚴謹,每天的工作計劃和落實情況記錄得清清楚楚。
程亦安快速地從頭翻到尾,竟然沒有找到和金江商場有關的字眼。
筆記中的記錄停留在程忠實遇害的前一天。
“我爸在遇害前一天,去了第二名受害者盧曉婷的工作地點走訪,然后有疑似張慧茹尸體剩余的殘肢發現,他去跑了現場,排除了一致性,晚上開了個碰頭會后,他繼續在局里值班,第二天回去休息。和金江商場沒有任何關聯。”
吳謝池說:“我們從結果倒推案情,結果是兇手殺人后全身而退,他知道你家的住址,知道你家附近監控點位,甚至知道你父親的行蹤。這不是簡單的激情犯罪或者報復殺人。這是有預謀的滅口行動,他們想讓你父親停止調查或者永遠閉嘴。這恰恰說明你父親的調查進展觸及他們的痛點。”
“因此金江商場這個地名就很關鍵,他是我爸在生死一線時拼盡全力傳遞的消息,在他心中是可以濃縮案情最核心、最關鍵的點。可是要怎么解讀呢?金江商場,可以解讀出很多個意思,或許是他調查發現失蹤女孩都去過金江商場,又或許是犯罪分子在金江商場出現過。”程亦安用力靠在椅背上,雙眼放空喃喃:“總不能他覺得金江商場是犯罪團伙大本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