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俊杰僵著一張臉,也不說話,也不亂瞅亂看了,老老實實坐著。
被手銬扣住的兩只手擺在桌面上,黢黑的手指糾纏在一起。
這么看著,倒有了幾分符合他年紀的懵懂膽怯。
韓焱沒好氣地又說:“怎么,非要我把你媽叫來?你媽守寡養大你,還要養活你弟弟妹妹,你這個當大兒子的,不說讓他省省心,還要讓她大老遠從連麓山趕到市局來?”
一提到這,蔡俊杰神情變了,他焦躁又慌亂地直起身,兩手用力在桌子上敲了敲,像是發泄他的無能狂怒。
“有事兒沖老子一個人來,跟我媽沒關系!別打攪她!”
“可是你沒成年啊,你連個男人都還算不上,還是你媽媽的附庸,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關聯到你媽媽身上,你要是做了什么孽,保不齊最后還要你媽媽來給你收尾!”
韓焱說得刻薄、直白但真實,他目光沉沉地看著蔡俊杰。
蔡俊杰臉漲得通紅,他怨恨地瞪著韓焱,眼睛里仿佛要噴出火來。
“還是說,你希望她像幾年前你進拘留所那次一樣,幫你給傷者賠禮道歉,下跪磕頭?”
大數據時代,一個人沒有秘密,尤其是在警察面前。
這個蔡俊杰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他的爸爸十年前去世了,媽媽楊繼紅在康平化工廠所在的康平鎮上開了一家小飯館,靠著一碗一碗面拉扯著他們兄妹三人長大。
一般說來這種家庭的長子都要早熟一些,會主動幫忙媽媽承擔起家庭重任,可這個蔡俊杰偏不,他從小就愛惹是生非,在爸爸死后,更是變本加厲,不讀書,不照料弟妹,而是隔三岔五地進派出所,不是偷雞摸狗了,就是打架惹事了。
韓焱在找派出所調取蔡俊杰資料時,被當地民警狠狠倒了一把苦水。
這么個半大小子,抓起來吧還未成年,不抓吧又破壞力驚人,而且每次他媽媽來派出所,態度特別端正,道歉認錯一個不拉,又是個拖著三個娃的苦命女人,派出所民警也只能警告教訓一番作罷。
顯然韓焱的話狠狠刺傷了蔡俊杰,他猛地想站起來沖向韓焱,卻被座椅限制了行動,身體撞在座椅上發出巨大的“咣當”聲。
蔡俊杰像個野獸一樣粗喘著氣,眼珠通紅,帶著薄薄一層水霧。
韓焱暗自嗤笑,還是個小屁孩子呢,隨便一刺激,還沒動手呢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收了陣勢,轉由程亦安上場。
程亦安從警時間不長,但也許是從小就樹立了要當警察的這個目標,加上性格沉悶,她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都是嚴肅、冷淡、沉默寡言。但是仿佛是天賦,她在面對各色嫌疑人、面對各色證人、被害者家屬時,總是能恰如其分地調整氣場,增加好感度。這使她在問詢或審問時,總能有不錯的效果。因此宋玉成便知人善用,總是安排她去攻克那些“刺頭”。
面對貌似要吃人的蔡俊杰,程亦安放柔了聲音,以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樣,開始拉起了家常。
“小蔡你別激動嘛,我們還沒有聯系你媽媽,你看這天這么晚了,我們這會兒聯系她,她過來路上也不安全,再說你家里還有弟弟妹妹,年紀都不大,我們不可能這么不講人情。只是你今晚回不去,要不要我們幫忙給你媽媽發個信息說一聲。”
蔡俊杰的手機還在他們手里,幫忙發個信息是順手的事。
嚴格來說蔡俊杰是未成年人,審問他需要有監護人在場,但是他家這個情況,領導又要連夜審訊,搶得就是個時間差,等不及他媽媽趕過來了。正好他們轄區派出所專管未成年犯罪的周民警在,就讓他在審訊室外監督。
提到楊繼紅,蔡俊杰的氣焰明顯降了下來,他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氣,最后擠出來一句,“置頂那個微信就是我媽,給我媽說我睡我朋友家了,別提我進局子了。”
程亦安果然迅速編輯好了信息,還讓蔡俊杰過目后,才發了出去。
很快楊繼紅回了語音過來,程亦安眼神詢問蔡俊杰聽不聽。
“放來聽聽!”蔡俊杰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是聲調已經低了很多。
程亦安點開,一個溫柔綿軟的女聲傳來。
“小杰啊你不要亂跑,注意安全啊,明天是陽陽和月月的生日,你要回來吃飯啊!”
不知道楊繼紅哪句話觸碰到了蔡俊杰,他的眼眶更紅了。
程亦安故意引起話頭:“呦,你這弟弟妹妹是同一天生日啊,那是龍鳳胎?那你可真有福氣,有對長得一樣的弟弟妹妹!”
“哼,有什么福氣?討債鬼一樣,天天吵死了。”蔡俊超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甕聲甕氣地說,雖然嘴上這么說,可臉上的表情卻不自覺地松軟了下來。
“既然明天你還要參加弟弟妹妹的生日,那我們就速戰速決,你早點交代,我們早點撇清你和我們要抓的人之間的關系,你就能按時回去,怎么樣?”
程亦安身體前傾,雙目直視著蔡俊杰,笑容和煦又友好。仿佛真的在為蔡俊杰操心他明天能不能回家吃飯一樣。
蔡俊杰呼吸急促起來,“我、我不是襲警了嗎?還差點砸了你們玻璃,我真的能出去嗎?”
胡蘿卜掛上了,就看驢子吃不吃,如今看來,驢子還是很中意這個胡蘿卜的。
“一切都有可能,關鍵看你夠不夠配合!我再次重復一下我們的問題,第一,豹哥是誰;第二,為什么昨天晚上你在那望風,康平化工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居然還要派人望風。”
程亦安的聲音沉了下來,她說的很慢很清晰。
蔡俊杰眼神張皇地快速看了程亦安一眼,嘴唇顫了顫,但什么也沒說。
“他們已經跑路了,你想必很清楚,之前你能從他們手指縫里撈到油水,那你也該知道他們是做什么的吧!”
“如果,你覺得他們做的事情是合理合法的,那你自然沒有什么不可以對警察說的,如果,你自己都覺得他們做的事情傷天害理,那你又為什么要助紂為虐,你想要成為你家庭的恥辱嗎?想要你的弟弟妹妹,一想提到你就覺得害羞臉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