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
盡管來到戈壁深處的這三千人，是從徐達軍中選出來的死士，從入選開始，包括大將藍玉在內，都有從容赴死的覺悟。
但只有當死亡真正降臨，需要每個人去切身面對的時候，才會感受到生死間的那種極大恐怖。
倘若是兩軍交戰之時，一心只想著奮勇殺敵，或者說在激戰中，被腎上腺素接管了身體，或許真的可能暫時忘記了死亡的威脅和恐懼，哪怕在最后的沖鋒中，被敵人的利刃刺穿心臟，甚至不會感受到疼痛。
然而現在不一樣。
現在沒有在打仗，大家的神智都還十分清醒。
就這么站在沙地上，眼睜睜看著剛才還活蹦亂跳，有說有笑的同袍，登上這個飛天燈籠之后，只是因為一個操作的小小不慎，或者也不是因為操作的問題，單純是他所在的球囊承受了無法承受的勁風沖擊，就一頭撞在山崖上。
那速度……
不用去查看，已經幾乎可以斷定，球囊吊籃里的所有士兵，沒有生還的可能。
剛才遠遠傳來的那一連串令人心驚膽戰的骨骼碎裂聲，便是他們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后一點痕跡。
氣氛迅速沉默下來，眾人的臉色都極其難看。
或許大家不是怕死，但都不愿意以這樣的一種方式，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就死得凄慘無比。
無數包含著復雜情緒的目光，悄悄地落向秦楓。
國師大人！
咱們……還要繼續么？
漸漸開始有士兵挪動腳步，暗戳戳地躲藏自己的身體，似乎不希望自己被注意到，成為下一個升空試驗的倒霉蛋。
秦楓默然。
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局面。
別說是七百年前的大明，就算是到了技術相當成熟的后世，熱氣球這個東西，依然是歸于極限運動當中，甚至連極限運動都不會選擇這么危險的方式。
意外，是在所難免的。
工部已經將所有的細節做到完美，但絕不可能保證這種飛天燈籠能夠保證人員的絕對安全。
不然，為什么要組織死士到此？
眾人的情緒，秦楓能夠理解，但若要救援被困在伊犁河的朱棣和神機營將士，這應該是唯一的辦法。
“草！你們這是什么表情？”
忽然間，一個炸雷般的聲音，響徹整個訓練場，甚至讓周遭的黃沙都震蕩起來，微微顫抖。
藍玉大踏步上前，二話不說，直接就登上一座吊籃，用輕蔑的眼神掠向那些瑟縮的士兵，冷笑道：“狗日的彎月旗，見鬼的金狼旗！老子要親眼看到，它們被燒成灰！！”
他沒有責怪那些士兵，只是將眉頭一挑，聲如洪鐘地吼道：“來幾個跟老子一起的，感受一下飛天是怎么回事！”
眾人驚呆了。
藍將軍這是，不要命了？
要知道，就在剛才，大家眼睜睜看著那架飛天燈籠墜毀，造價高昂的燈籠，連同里面所有的士兵，全都撞得粉身碎骨。
但這好像完全沒嚇到藍玉將軍，他就站在吊籃里，笑容張狂，還在邀請愿意跟他一同赴死的同伴……
他娘的！
人家將軍都不怕死，我怎么就這么身嬌肉貴？
身先士卒的鼓舞，是無比巨大的。
很多時候，士兵不是怕死，只是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有些冤枉。
現在，藍玉的決絕甚至可以說是瘋狂，頓時讓剛才那種恐懼的情緒，雖不至于煙消云散，卻明顯打消了大半。
是啊！
大家可都記得，就在數日前，藍將軍統帥的三千輕騎，落入敵人埋伏，苦戰一個晝夜，被救出來的時候，一共也沒剩下一百騎。
大家都看在眼里！
藍將軍當時渾身浴血，幾乎已經是奄奄一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勢無數，好幾處可以說是致命傷！
然而這些傷口，很少出現在背后！
不論是箭傷、刀傷，甚至是更可怕的那種焦黑的火銃彈丸炸傷，全都呈現在前胸，小腹，甚至連眼睛都被打瞎了一只，一個耳朵更是不知被什么東西狠狠撕去大半。
這說明，藍將軍在苦戰當中，全都是沖在最前面，正面面對敵人的兇猛火力。
奶奶的！人家藍將軍都不怕死，我怎么就這么金貴？
“我來！”
“算我一個！”
“嘿嘿，飛天燈籠，老子也要試試飛天的滋味！”
呼啦一下，從陣中走出數人，遠超一架飛天燈籠需要的人數，沖向藍玉。
“哼，兔崽子們，這會兒知道搶著送死了？”藍玉毫不客氣地罵道，隨后伸出粗粗的手指，隨意指了幾個，吼道：“你、你、還有你，跟老子走這一趟，啊，不對……是飛這一趟，哈哈哈！”
不知怎地，這會兒被藍玉一頓痛罵，所有士兵反而覺得很痛快，剛才那種怕死的羞愧，漸漸被興奮和熱血所取代。
包括藍玉在內，一共五人，登上球囊，點火升空！
球囊如離弦之箭，直沖云霄！
“哈哈哈哈哈！有點意思！這東西有點意思啊！”
空中傳來藍玉張狂的笑聲，哪有半點恐懼的情緒，眾人甚至駭然看到，這位渾身是傷的藍將軍，竟然解開了吊籃里的安全繩，將大半個身體都探出吊籃外，獨眼死死盯著訓練場，還沖著他們拼命招手……
呃，這藍玉，還真勇啊！
常遇春的妻弟？
那按理說，并沒有常遇春的血統啊。
可是這行事的風格，就很常遇春……
看來，一個將領早期的培養，十分重要，幾乎可以奠定整個生涯的作戰風格，甚至包括個人性格。
有了藍玉的這場發癲，飛天燈籠的試驗，得以順暢繼續進行。
在秦楓的調度指揮下，一架架飛天燈籠，接踵飛上高空！
失誤，傷亡，并沒有因為眾人的勇敢，而完全消失，但當所有人直面死亡，不再瑟縮畏懼，反而讓試驗失誤的幾率，大大降低，再加上秦楓的親自指導和安排，整個訓練過程中，五天的時間，墜毀的飛天燈籠，一共只有七架。
這七架試驗失敗的例子中，有四架是因為士兵慌亂中弄亂了操作流程，其余三架是遇到了不可控的空中疾風。
終于，到了秦楓之前推算的，黑沙暴要席卷戈壁灘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