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在旁聽到這話，心中一緊：“夫人，這鬼地方有什么好看，您還是去里正家里歇歇腳吧。”
話音未落，就見那位大理寺少卿看他一眼。
鐵錘只覺頭皮一麻，那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心里那點(diǎn)算盤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難道這就是大理寺官員的官威？
他從未與陸停舟打過交道，此時(shí)心里發(fā)虛，訥訥笑著，只盼劉頭兒趕緊過來。
老天似乎聽到他的心聲，劉瑞很快帶著一幫人出現(xiàn)在村口。
“不知陸少卿返鄉(xiāng)，草民有失遠(yuǎn)迎！”
劉瑞大步來到陸停舟跟前，倒頭就拜。
他一跪，一群手下自然通通跟著跪倒。
眼看幾十號(hào)村民呼啦啦跪成一片，陸停舟眼眸微動(dòng)，閃過一抹冷色。
劉瑞做足了謙卑姿態(tài)，頂著頭頂火辣辣的艷陽，料想陸停舟會(huì)像以前一樣讓他們起身。
然而他失算了。
他在地上趴了半晌，掌心被滾燙的地皮烙得發(fā)疼，也沒等到陸停舟出聲。
他心中驚疑不定：“草民——”
“里正不必多禮，”陸停舟終于開口，“我攜夫人回鄉(xiāng)祭祖，不欲驚擾村民，都散了吧。”
劉瑞稍稍抬首，只見一個(gè)嬌小的女子依偎在陸停舟身旁，兩人雙手交握，顯得格外恩愛，頓時(shí)心下了然。
難怪剛才遲遲不讓他們起身，原來是想在媳婦兒面前逞威風(fēng)。
他掃了眼陸停舟新娶的夫人，暗嘖一聲，長(zhǎng)得真帶勁兒，比府城天香樓的花魁還標(biāo)致，難怪姓陸的這么稀罕。
陸停舟見劉瑞兩眼盯著池依依打量，手中微一用力，帶著她繞過地上的村民，走進(jìn)村里。
劉瑞趕快爬起來，殷勤地跟在一旁。
“大人這趟回來，是想小住幾日，還是像以前一樣，燒了紙就走？”他不動(dòng)聲色地打聽，“可要草民準(zhǔn)備香蠟紙燭？還有那些官差，草民瞧著像是永樂縣的人，他們?cè)趺春痛笕嗽谝粔K兒？”
“你認(rèn)識(shí)他們？”陸停舟不答反問。
劉瑞笑道：“六年前，曹都頭帶人過來查案，咱們村還出過力。”
陸停舟“哦”了聲：“原來幫他們上山尋人的村民是你們？”
劉瑞嘿嘿一笑：“草民不敢居功，白收了三錢銀子，卻沒幫上什么忙。”
話雖如此，他心里卻冒出一點(diǎn)得意。
那次永樂縣的伙計(jì)在秋風(fēng)嶺失蹤，永樂縣捕快堅(jiān)持要上山搜查，劉瑞便把曹方等人引入山上的落魂陣，嚇唬了他們一晚。
他與手下扮作熱心村民，實(shí)則在給曹方的食水中動(dòng)了手腳，下山以后，曹方大病一場(chǎng)，加上劉瑞借機(jī)宣揚(yáng)，秋風(fēng)嶺上有鬼神的消息不脛而走，從此敢上秋風(fēng)嶺的人越來越少。
劉瑞回味著戲耍官差的樂趣，笑道：“曹都頭是個(gè)好人，從不對(duì)咱們擺譜，六年沒見，我還道他高升了呢。”
曹方走過來，聽到這話，笑道：“承劉里正吉言，曹某若能高升，定請(qǐng)大伙兒喝酒。”
劉瑞哈哈一笑：“曹都頭客氣，不知你們此來是為何事？怎么不見陳捕快他們？”
他說的陳捕快便是青陽縣的捕快，和劉瑞等人正是一伙。
曹方嘆道：“實(shí)不相瞞，這趟過來還是為了六年前的舊案，那失蹤伙計(jì)的酒鬼老爹鬧上衙門，要我們把他兒子的尸骨找回來，縣太爺被他煩得不行，這才令我們跑這一趟。”
“啥？”劉瑞傻眼，“這都猴年馬月的事了，別說尸骨，就連一件爛衫子怕也找不到。”
“可不是嘛，”曹方道，“我跟兄弟們一合計(jì)，這事兒犯不著驚動(dòng)陳捕快，就由咱們辛苦一遭，能不能找到全看天命。”
劉瑞聽說這群捕快是為舊案而來，稍稍放了心。
“可這秋風(fēng)嶺山高路陡，諸位上去怕有危險(xiǎn)。”他勸道，“不如就在山下轉(zhuǎn)一圈，回去交差得了。”
曹方面露為難，偷偷朝陸停舟投去一瞥，顯然是因這位陸少卿在此，不敢多言。
陸停舟驀地一笑：“他們不熟，你帶路不就是了？”
劉瑞怔住。
他是為了打消曹方上山的念頭，才慫恿他敷衍了事，誰知陸停舟這一插話，曹方就算想偷懶也不能不去。
“我……”劉瑞躊躇。
他才不想上山，自個(gè)兒在山下躺著歇涼不好嗎，誰要去爬那見鬼的山路。
但若放任一群捕快在山上亂走，萬一撞見什么不該看見的，禍?zhǔn)戮痛罅恕?/p>
他想了想，笑道：“替官府辦事是草民的榮幸，草民派兩個(gè)腿腳利索的小子，陪曹都頭上山一趟如何？”
他把鐵錘和自己的心腹叫來：“官爺們要上山辦事，你們好好帶路，別再跟上次一樣，把人弄丟了。”
說完，偷偷朝心腹扔了個(gè)眼神，示意他繞開落魂陣。
這次山上有正事要忙，他可不敢再把人陷在迷陣?yán)锩妫僬f山下還有個(gè)陸停舟，這家伙不好應(yīng)付，劉瑞不想節(jié)外生枝。
心腹會(huì)意：“里正放心，包在我哥倆兒身上。”
曹方豪爽一笑，對(duì)陸停舟抱拳：“大人，卑職這就上山，還請(qǐng)您在山下稍等，卑職辦完事就陪您去永樂縣。”
陸停舟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什么。
一班捕快走后，劉瑞好奇發(fā)問：“大人，您要去永樂縣？”
“曹都頭盛情相邀，不便推辭。”陸停舟淡淡道。
劉瑞心里一松：“永樂縣好，永樂縣比咱們青陽縣大多了，大人去那兒也能住得舒坦些。”
“夫君，我們不在村里住上兩日么？”一直不曾作聲的池依依突然開口，“你來時(shí)還說，要帶我去采蘑菇、打野兔。”
劉瑞一聽，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只聽陸停舟道：“夫人有所不知，蘑菇得雨后最多，這幾日怕是不好找。”
“對(duì)對(duì)，”劉瑞趕緊附和，“我們這兒已半個(gè)月沒下過雨了，夫人想吃蘑菇，我找山貨郎給您收些來？”
池依依撇嘴：“誰沒吃過蘑菇？我只是覺著自己采才有意思。”
說著，她挽住陸停舟的胳膊，討好似地?fù)u了搖：“夫君，沒有蘑菇，野兔、山雞呢？聽說村后還有條小河，你以前說過，河里的魚又大又肥，咱們?nèi)メ瀻讞l上來，我給你做魚湯。”
劉瑞聽得不耐，暗道：還魚湯呢，瞧這嬌滴滴的模樣，怕是連灶臺(tái)邊也沒挨過。
卻見陸停舟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柔和，顯然對(duì)妻子的撒嬌極為受用。
“先掃完墓再說。”
劉瑞見他并未拒絕妻子的要求，不由心急。
這姓陸的每回來就要掃十幾座墓，光燒紙就得小半日工夫，這會(huì)兒已是下晌，等他燒完紙，再捉兔獵雞打魚，豈不得耗到晚上去。
萬一這小夫妻興致一來，在村里住上一宿，他可別想睡得安穩(wěn)。
劉瑞當(dāng)即招來幾名手下：“去，替少卿夫人打幾只野兔，還有山雞，再去河里抓一簍鮮魚。”
“這不妥吧，”池依依道，“我家夫君才說過，不得驚擾村民，劉里正，你這樣恐怕對(duì)我家夫君官聲不好。”
劉瑞一噎，心里大罵：要不是你這婆娘無事生非，誰稀罕為你折騰！
他心里罵歸罵，面上卻只能做出誠(chéng)惶誠(chéng)恐的神情：“草民思慮不周，望大人莫怪。”
陸停舟看了池依依一眼，笑笑：“無事，讓小廝隨他們?nèi)ィ惺裁椿顑海唤o小廝們干。”
劉瑞這才松了口氣，陪著笑道：“大人，您此行是為掃墓，咱們還是先去村尾吧。”
他殷勤地引著陸停舟一行穿過村子，來到村尾的荒地。
當(dāng)年六盤村死去的村民全都葬在這兒。
眾人來到此處，卻是一愣。
劉瑞暗自叫糟，不等他開口，陸停舟的臉色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