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點好了,不出半個時辰酒菜就到!”
李玲瓏歡快地小跑進來,問道,“祖爺爺既然回來了,還是通知一下父親爺爺他們吧?”
“我還想再清靜清靜!”李青淡淡說。
“那……你嫌我們兄妹煩嗎?”
“至少瞅你挺煩的。”
“……真令人傷心。”李玲瓏悻悻咕噥,“不管怎么說,要是沒有我,《萬歷祭孝陵圖》也不會……至少不會這么快問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你那是歪打正著!”李熙說。
“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兄妹又開始拌嘴。
李青不予置評,也不予理會,取過一本小說話本,悠閑愜意地品讀……
晌午,
祖孫三代共餐。
李青慢條斯理,安靜吃飯,吃相極好,似是有了祖宗包袱。
兄妹吃相自也極好,只是小丫頭片子是個閑不住的,沒一會兒,就嘰嘰喳喳起來……
“祖爺爺,我聽人說,孔子之所以提出‘食不語’,是因為他媳婦兒嘴太碎了,孔子是嫌媳婦兒太吵,這才以‘禮’的名義立下這個規矩。”
李青:-_-||“孔夫子之妻嘴碎不碎我不知道,你這嘴可真夠碎的,吃飯都堵不住!”
“我這不是活躍氣氛嘛。”李玲瓏笑嘻嘻道,“其實祖爺爺你還是喜歡小輩兒吵鬧一些的,對吧?”
李青呵呵道:“何以見得?”
“你要是真不喜吵鬧,今日也不會讓我們知道你回來了。”李玲瓏嘿嘿道,“哪有老人不喜歡熱鬧的啊?”
李青:“……”
“行啦,你不要欲拒還迎了。”李玲瓏得意洋洋道,“我們這樣朝氣蓬勃的小輩兒,你怎么可能不喜歡?我鶯鶯姑不就是你給慣出來的?”
李青好笑點頭:“她確實沒怎么挨過打!你可知為何?”
“為何啊?”
“因為她早早嫁人了。”李青說。
李玲瓏無奈道:“你還是怕我做個老姑娘,對吧?”
李青沒說話。
“人生路有千萬條,不一定非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李玲瓏鼓足勇氣說。
李青沒有駁斥,也沒有發怒,只是嘆道:“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終究還是男人的世界。”
“我知道啊,可總有出類拔萃的女子,為何就不能是我呢?”李玲瓏辯駁說,“班昭,婦好,王昭君,卓文君,謝道韞,李清照……多了去了。”
李青反問:“你列舉的這些,你想成為哪個呢?”
“我……”李玲瓏一下子沉默了。
李青說道:“你年齡還小,見識還少,難免對未來過于憧憬了些,現在這樣想當然不為錯。不過,等你以后不這樣想了,也別有什么負罪感,也別覺得長大后的自已辜負了少時的自已。”
李熙頷首道:“祖爺爺言之有理,小妹你當牢記才是,父兄也只是想你開開心心,人在各個年齡段的觀念、想法,是不一樣的,遵從本心即可。”
李玲瓏悻悻點頭,隨即道:“祖爺爺要不出海時帶上我一起,讓我見見世面,長長見識?”
李青面無表情地拒絕。
“為啥呀?”
“你不是你姑祖母,更不是你祖太奶。”李青抿了口酒,“從小李宏算起,到了你們這一代,已然出了五服,親情嘛,不能說一點沒有,卻也著實不多。你們過得好我當然開心,你們放著好日子不過自討苦吃……我也尊重你們的命運,僅此而已。”
李玲瓏被刺痛到了:“僅此而已?”
李熙沉默。
“僅此而已!”李青平靜道,“歸根結底,我認下你們這一支,還是因為李景隆,本來也沒什么瓜葛,我要是留戀親情,我完全可以自已生,哪怕現在也一樣可以。”
李玲瓏也沉默了。
良久,
“你是怕我們賴上你對吧?”
“可以這么說。”李青直言不諱。
“可是已經賴上了啊。”李玲瓏哼道,“你以為你還甩得開?”
李青啞然失笑。
“你笑什么?”少女有些生氣。
“時間可以淡化一切。”李青自信說道,“未來大明不需要我奔走了,我會消失,不出兩三代人,李家就沒人在意我這個活祖宗了。”
頓了頓,“事實上,要是當初宏兒走后,我就不再現身……到了你們兄妹這一代,對我也已經無感了。”
李熙說道:“李家子孫絕非忘恩負義之輩!”
“呵呵……不需要你們報恩!”李青溫和道,“真要論,你們的長輩也已報答過了,你們不欠我什么,不必整日想著盡孝,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少年人。我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可惦記的?活出精彩才是正經!”
李玲瓏問道:“對我們父親……也是這樣?”
李青默然片刻,道:“你們父親是最后一代了。”
兄妹頹然——
“人到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啊……”
李青失笑:“花一樣的年紀,要花一樣的鮮艷才好,少年老成并不可取。不過,你們這一代人,倒也著實讓我眼前一亮,讓我看到了希望!”
李玲瓏問:“若有一日,沒人再記得你、懷念你……豈不孤獨?”
“我會享受孤獨。”
“享受?”
“是啊……”李青眸光欣然,“兩百余年的璀璨,足夠我回味的了。”
兄妹對視,皆是無言……
“我吃好了,出去溜達溜達,你們慢慢吃。”
李青起身就走。
少女想追上去,卻被兄長拉住了。
“哥……”
“孝順孝順,不順著談何孝順?”李熙嘆息道,“這是祖爺爺的選擇,我們當尊重才是。”
李玲瓏憤憤坐下,撕下一只雞腿狠狠咬了口,悶悶道:
“想斬斷這一羈絆?沒門兒!”
李熙皺眉道:“莫要恃寵而驕,真以為祖爺爺是脾氣很好的人?再嬌蠻任性,莫說我,父親都救不了你!”
“我又不傻!”李玲瓏翻了個白眼兒,“我不是說氣話,更不是賭氣,而是這份羈絆不能斷。”
李熙苦笑:“如之奈何啊?”
李玲瓏認真道:“要是斷了,姑祖母的禮物怎么贈予他呢。”
李熙一怔,眉頭微微皺起。
“你有辦法?”
“我當然……好吧,是萬歷有辦法!”李玲瓏說。
“是什么?”
“不告訴你!”
“你……玲瓏,這不是說笑的時候。”李熙沉聲道,“不要使性子了!”
李玲瓏無奈道:“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我不能告訴你,我與你說了,你一定會告訴父親,父親知道了,計劃就泡湯了。”
李熙冷笑道:“就是說有沒有可能,萬歷是饞你這個人,故意給你營造了這個需求?”
李玲瓏哼道:“難道我不辨是非?”
李熙慘然:“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親哥不信,信一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萬歷是一個好皇帝,可善男信女是做不了好皇帝的。玲瓏,你太令我失望了!”
言罷,李熙一甩袖子便走。
“哥!你……你等一下!”
李熙駐足,卻沒有回頭。
李玲瓏猶豫了下,道:“好啦,我告訴你就是了,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能與咱爹說,不然……我跟你割袍斷義,我沒有開玩笑!”
“好!我不說!”
李熙回身折返,重新坐下。
“說說吧,你和他到底達成了什么協議!”
李玲瓏欲言又止,環顧一周之后還是不放心,悶悶道:“小老頭人耳朵太尖了,你附耳過來。”
李熙無奈起身,湊到妹子面前……
“****……******……******……*****……”
“啊?”
李熙失驚出聲。
“噓,噓……”李玲瓏急得連連捂他嘴,氣郁道,“小老頭多沒品你不知道?指不定在偷聽呢,你快小聲點兒啊……”
李熙點點頭,輕輕撥開小妹的手,神色卻是空前冷峻,咬牙切齒道:
“他怎么敢,怎么可以……你就這么從了他?”
“什么叫從了他?”李玲瓏氣結,“搞得我好似被怎么著了一樣,這就是協議,而且我有單方面毀約的權力!”
李熙深吸一口氣,問:“你會毀約嗎?”
“不會!”
“這就是了啊!”李熙氣急敗壞道,“你不會,你就沒有這個權力!你認為你掌握主動權?你根本就沒有主動權,只是他讓你誤以為你有主動權!!”
“哥,你冷靜一下。”李玲瓏一邊去捂嘴,一邊往院門口看……又驚又怕。
“你讓我怎么冷靜?!”
李熙一把甩開李玲瓏的手腕,吼道,“我妹子都要給別人養兒子了,我如何冷靜?!”
“別喊別喊……”李玲瓏又氣又急,都快哭了,“你可真是爹……你是我爹行了吧,快別吼了。”
“我去你……”李熙本能就要罵娘,話到嘴邊才想起二人是一個娘,奈何已經咽不下去了,只能匆匆變招兒——“去你八大爺的,你說什么混賬話呢!!!”
李玲瓏見阻攔不了,索性破罐破摔,氣呼呼道:
“我又不是跟他生孩子,我又沒有讓他占便宜,我也不做他媳婦……你至于嗎?!”
李熙氣得發抖——
“你還不如直接進宮呢!!!”
“你想進宮你進就是了,反正我是不進宮!”李玲瓏黑著臉道,“好心與你說秘密,你卻……真是氣死個人!”
李熙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
李玲瓏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