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答應了陳東的邀請。
此刻的他,太需要強有力的盟友了,而今天敢于公開表明態度的,無疑都是李光旭鐵桿親信,相比同塵俱樂部的那些烏合之眾,這批人顯然更值得信任和依靠。
孤軍奮戰,固然勇氣可嘉,但要想贏得勝利,必須是團隊協作。這年頭,只有電視劇中,才會出現一個人搞定一群人的情節。
吃罷晚飯,林海準時來到了陳東的家中。
陳東和王大偉住在同一個小區,而且,位置比王大偉家更好一些,視野極其開闊,河景盡收眼底。
林海進屋的時候,副市長李培年已經在了,三個人坐下沒聊幾句,任學明和一個瘦高的男人也推門走了進來。
瘦高男人叫郭凡其,是國土資源局的副局長,由于國土局的辦公地點不在市政府,所以,林海只是見過此人一兩次,并不熟悉。
在他的印象中,這位郭副局長沉默寡言,開會的時候躲在角落里,要么心不在焉,要么就直接打瞌睡,一看就是個無欲無求的主兒,李光旭對其也是愛搭不理。可不知道何故,在這個關鍵時刻,居然能被陳東請到家中,共謀大計。
說心里話,林海挺撓頭的,這隊伍的構成也太寒酸太隨意了,和于振清手下那幫嗷嗷叫的親信完全不是一個精神層面的啊。
沒辦法,既然來了,只能先湊合著了。
簡單寒暄幾句,幾個人紛紛落座,剛坐下,任學明便皺著眉頭問道:“老陳,你沒通知老張和憲臣嘛?”
老張指得是市委宣傳部長張秋平,而憲臣,就是武安區的區長李憲臣了。
陳東苦笑著道:“通知了,但老張說是晚上有個會,抽不開身,至于憲臣嘛,這個時候,應該在于振清那兒匯報工作呢。”
顯然,戰端未開,已經有人臨陣脫逃了。
唉!
任學明恨恨的嘟囔了句臟話。
一旁的李培年則笑著道:“人各有志,不必強求,現在是爹死娘嫁人,各顧各的就是了,隨他去吧?!?/p>
任學明聽罷,卻把眼睛一瞪:“我說老李,我最不愛聽你這種喪氣話了,李書記不過就是生病住院而已,怎么就成了爹死娘嫁人了呢,你到底是何居心!?”
李培年白了他一眼:“你除了瞎嗆嗆,還知道什么!”
任學明哼了聲:“你知道的倒是多,可也不敢吱聲啊,要不是林副市長和陳東抻了個頭,你還不是把腦袋夾在褲襠里嘛!”
李培年也不惱:“你懂什么?那叫保存實力?!?/p>
“可別扯犢子,我還不了解你那兩下子,李書記早就說過,你就是個蹦爆米花的,所有的實力就是砰的響一聲,然后就啥都沒了,保存個屁啊!”任學明說道。
一番話把幾個人都逗笑了。
別看是互相斗嘴,但看得出來,至少這幾位還是很團結的,林海默默的想,無意中瞄了眼郭凡其,發現這位仁兄還跟平常開會一樣,很慵懶的坐在沙發上,耷拉著腦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來,這是個湊數的啊,也罷,湊數也比沒有強,他想。
陳東正色說道:“都別開玩笑了啊,我給大家通報下,李書記這次的病挺重的,到了軍區總院之后,直接進了監護病房,到現在為止,除了嫂子進去探視了五分鐘,其余誰都沒見著面。還有,聽說省委已經著手研究接替李書記的人選了,據可靠消息,永輝省長提議于振清暫時代理市委書記職務,顧書記沒有當場表態?,F在看來,如果李書記一病不起,于振清直接上位的可能性非常大,畢竟,有吳老爺子做背書,再加上永輝省長推薦,顧書記肯定要給面子的。”
眾人聽罷,心情都愈發沉重了。
林海的心情不僅沉重,還有些失望。
他原本以為能從這些人的口中得到點更有價值的消息,可現在看來,這幾位所掌握的,恐怕還沒有他多呢。
“小林啊,你那邊有什么消息嗎?”陳東試探著問道。
林海連連搖頭:“我們掌握的情況基本差不多?!?/p>
陳東點了點頭。
李培年嘆了口氣道:“于振清真要當上市委書記,估計很快就會對咱們動手的?!?/p>
任學明撇了撇嘴:“我就不信那個邪,敢動我一手指頭,老子跟他拼了,大不了魚死網破,誰怕誰??!”
陳東不以為然:“這些話,你要是對蔣齊說,估計能起到點作用,但在于振清面前,恐怕沒什么效果,老于這個人,幾乎沒什么破綻,連李書記都拿他沒什么好辦法,更別說你了。如果較真的話,先躺下的,肯定是你?!?/p>
“要你這么說,那咱們還折騰個屁啊,乖乖舉手投降,把脖子洗干凈的,等著他過來砍不就完了嘛,沒準人家高興了,還能賞你個痛快的?!比螌W明說道。
陳東也不理睬他,轉而看向蔫頭蔫腦的郭凡其:“郭兄,你就別深沉了,這都是自己人,趕緊說句話吧。這個主心骨,非你莫屬啊。”
林海吃了一驚。聽陳東的話茬,這位郭副局長在團隊中的地位很高??!看來,我這雙眼睛還是欠點功力啊,之前竟然一點沒看出來。
郭凡其五十多歲,身材瘦高,戴著副黑框眼鏡,衣著也不夠光鮮,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副局長,倒是更像是個高中的政治老師。
聽陳東這么說,郭凡其坐直了身子,先是看了眼林海,然后才沉吟著說道:“以我對于振清的了解,如果他真能坐上市委書記的寶座,會迫不及待的搞一場大清洗的,今天在會上,這個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而咱們幾個人,無論怎么表現,都是鐵定在黑名單上的,所以,對我們而言,想要在撫川有一席之地,就只能跟他硬碰硬了。”
果然不同凡響!這位像政治老師的郭副局長倒是個硬茬兒。
“對!就硬碰硬,明刀明槍,對著掐!”任學明接過話茬說道。
郭凡其聽罷,笑著問道:“那你說說,打算怎么掐?是掐脖子,還是掐大腿?”
任學明把雙手一攤:“我哪里知道往哪兒掐啊,出謀劃策是你的事,我只管動手!”
“就怕人家連動手的機會都不給你哦?!惫财湫χ溃骸拔腋铱隙ǎ谡袂宓谝粋€要查的就是你?!?/p>
任學明滿不在乎:“查唄!在我這口鍋里,喝湯吃肉的人多去了,于振清要真有能耐,就來個一勺燴唄,看看到時候誰叫喚的歡?!?/p>
郭凡其搖了搖頭:“你太小看于振清了,你以為法不責眾?告訴你,人家有的是辦法把你單獨摘出來?!?/p>
任學明愣了下,神色多少有些黯然。
幾句話下來,林海對這位郭副局長已經刮目相看了。
陳東見狀,連忙問道:“老郭,你就別跟他廢話了,說說咱們到底該怎么辦吧?”
郭凡其微微一笑:“首先,你們倆不能動?!闭f著,他指了指陳東和李培年:“王波和趙永杰出事之后,市政府黨組成員中,培年和蔣齊就是資格最老的了,蔣市長現在是兩頭都不想得罪,他弟弟蔣宏又素來與于振清不睦,如此一來,于振清就算當了市委書記,我們在市政府也照樣有一定話語權。所以,你們倆不僅不能動,而且還要主動和于振清搞好關系,盡量不給他動手的機會和借口,只要拖上一年半載,轉機就有可能出現了?!?/p>
說完,他又看了眼任學明:“老任啊,你今年五十四了,也該享享清福了,不要沖鋒陷陣了,于振清上位,你就遞交辭職報告吧。他在上,你在下,他嘴大,你嘴小,如果較起真來,你肯定是要吃虧的,所謂識時務者為俊杰,這不叫認慫,這年頭,激流之中能全身而退的,才是真本事?!?/p>
任學明愣了下,似乎有點不甘心,但思忖片刻,還是深深嘆了口氣。低著頭不吱聲了。
三言兩語,有條不紊,很有點運籌帷幄的風采。
林海萬萬沒想到,李光旭的手下,居然還有這么一位鎮定自若、足智多謀的主兒,平日里深藏不露,關鍵時刻,卻能挺身而出。
“我們倆不動,老任急流勇退,你又不愿拋頭露面,那由誰來扛這面大旗吧?兩軍對壘,總要有個主帥呀,不然,大家聽誰的呀?”陳東皺著眉頭問道。
郭凡其也不說話,只是笑瞇瞇的看著林海。
“這面大旗,今天上午就有人扛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