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李光旭的行政級別,一旦去世,市委市政府要成立治喪委員會,并在殯儀館設置靈堂,以便親朋故舊前往吊唁。
不過,現在他處于停職接受調查階段,如此大張旗鼓,顯然就不那么合適了,喪事的規格和相關事宜,肯定要請示省委方可定奪。
而這也等于給省委和顧煥州出了個難題,畢竟,李光旭這個級別的領導干部,在任上自殺的事,別說在本省,就是放眼全國,也著實不多見。
到底如何處置,還真需要動一番腦筋。
而在省委做出決定之前,治喪活動只能停滯。
出于對李家的保護,勘察現場的警員離開之后,蔣宏還是在園區內布置了警力,嚴禁閑雜人等靠近。盡管如此,隨著得知消息的人增多,越來越多的群眾聚集在李家附近,現場一度還很混亂。
林海一直在房間里陪著李夫人。
李光旭的妻子也曾經在市委工作,后來,為了避嫌,才被調去了市總工會擔任了個閑職,并已經在去年辦理了病退手續。
李夫人五十多歲,容貌不算漂亮,但氣質優雅,很有點貴婦人的風范。
丈夫的意外去世,而且是以這么一種慘烈的方式,一般而言,妻子是會崩潰的,可她卻從始至終表現得很從容鎮定。
林海剛進屋的時候,她正在給在北京的兒子兒媳打電話,見有人來了,便結束了通話,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小林,你不該過來的,這個節骨眼上,還是要回避些好。”她慢條斯理的說道。
林海則規規矩矩的道:“沒事的,嫂子,我這也算是奉命行事,是李俠李書記讓我在這幫您料理善后的。”
李夫人點了點頭:“那就先謝謝你和李俠了,一會你幫我找幾個人,把靈堂布置上。”
“嗯......是這樣的嫂子,李書記已經向省委匯報了,咱們是不是等一下省委方面的通知呢?”
李夫人擺了擺手:“不用等了,我在自已家里設靈堂,不需要顧煥州的批準,這是我的權力,任何人都無權干涉。”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書記的級別擺在這兒啊,按理說市里是要在殯儀館舉行儀式的.......”
話還沒等說完,就被李夫人打斷了:“不用了,老李早就有話,他死之后,不必搞那么大的動靜,不開追悼會,不搞遺體告別儀式,更不需要悼詞,一切從簡。他說,折騰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可以清凈下,可別來那么多人煩他了。”
林海愣了下:“李書記啥時候說過的呀?”
“就是昨天吃晚飯的時候。”李夫人平靜的道:“當時,我還嘟囔了他兩句,現在看來,他那時候就已經做出決定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海也不好拒絕,而且,也沒理由拒絕。
他想了想,拿出手機,給秘書處的小張打了電話,讓他找幾個做事穩當的人過來幫忙,安排好了這些之后,這才對李夫人說道:“嫂子,說來也怪我,昨天晚上我陪李書記喝酒聊天,當時只是感覺他說話有些怪怪的,但并沒多想,現在回憶起來,真是太大意了,如果那時候.......唉!”
李夫人卻淡淡一笑:“我聽保姆說了,謝謝你陪他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您可別這么說,我這心里真的很愧疚,但凡我心細一點,也許就不會發生悲劇了......”
話還沒等說完,就被李夫人打斷了:“你錯了,如果你真的發現并且制止了他,那才是悲劇呢。其實,現在這個結果才是他想要的,所以啊,在某種程度上,你也算成全了他。”
林海聽罷,竟然一時無語。
李夫人繼續說道:“況且,你也不可能發現什么端倪的,我太了解老李了,他這個人從來都是這樣的,沒有人能看得透他,無論有什么樣的事,他都會藏在心里,只要他不想說,任何人也猜不到,別說是你,我們倆同床共枕了三十年,也照樣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林海輕輕嘆了口氣,喃喃的道:“是啊,昨天晚上,我們雖然聊了些關于生死的話題,但他沒表現出任何的猶豫和恐懼,相反,情緒非常好,說實話,我來撫川大半年了,跟他所說的話,加在一起,也沒昨天晚上的多。”
李夫人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就是這樣的人,只要下了決心,十頭牛也拽不回來,會按部就班的執行下去,直到達成自已的目的。我知道,很多人對他評價未必很高,但在我心目中,他永遠是個好丈夫和好父親,為這個家庭撐起了一切,直到離開這個世界,也是為了我和紫光能生活得更好,所以說,他或許不是個好領導,但一定是個好男人。”
林海默認,半晌,這才緩緩說道:“不,他是個好領導,倒是我們這些下屬,從他這兒獲得了太多的恩惠,卻在關鍵時刻沒能報答這份恩情。”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保姆把門開了,陳牧云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進屋之后,未曾開口,便已經泣不成聲了。
李夫人連忙起身迎過去,好言安慰,陳牧云則越哭越傷心,以至于最后竟然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了。
林海見狀,也只好過去勸了幾句,好一陣,陳牧云這才漸漸止住了抽泣。
“昨天晚上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陳牧云喃喃的道。
李夫人嘆了口氣:“小林昨天晚上陪他喝到后半夜兩點,也是好好的。唉,你還不了解他嘛,但凡是決定了的事,誰能攔得住呢!”
陳牧云抬頭看了眼林海,眼圈又紅了。
林海也說不出什么來,只是不住的長吁短嘆。
沒多久,小張等人就趕到了,他想得很周到,把市政府老干部局的一名干事也帶了過來,這位仁兄經常處理類似情況,經驗比較豐富,來了之后,立刻著手開始布置。
林海也接到了李俠的來電,告之了省委的決定,一切從簡,不組織大規模的悼念活動,但也不禁止以個人的名義,前往家中慰問和吊唁。
這倒也符合了李光旭生前的意愿。
李俠還告訴他,今天晚上,顧煥州將以私人身份前來慰問,讓林海務必叮囑李夫人,一定要控制好情緒,不要有過激的言辭等等。
放下電話,林海不禁有些感慨。
李俠跟隨李光旭多年,按理說,應該對李夫人比較了解才是,可現在看來,他并不清楚這位女性的心理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