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換成平時,顧煥州的這句猴年馬月才能挑大梁,會讓林海熱血沸騰,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氣,可現在,他非但沒有這種感覺,反而心情有些沉重了。
李慧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顧煥州的馬前卒,她的所有決策,都是在顧的直接授意之下做出的,包括對林海的使用,也是如此。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再對發展綱要提出那么多質疑,矛頭所指,就不僅僅是李慧,而是顧煥州了。
這么做,是否值得呢?他在心里默默的問自已。
答案很簡單,當然不值得。
畢竟,郭教授的那些話,都是經濟學上的推論而已,別說十年二十年,就是十天二十天之后,這個世界到底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也沒人能說得清楚!
況且,那份綱要中的每一項,都是為了把撫川建設的更加美好,都是為了提升老百姓的幸福指數,而且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可林海想要做的,卻是一項龐大的系統工程,發展本地工業也好,招商引資也罷,尤其是整合農村土地和人口,更是在短期之內看不到任何效果的。
兩相比較,林海并不占什么優勢,或者說,想把優勢說清楚,都需要很費一番口舌。
為了個似是而非的方案,惹頂頭上司不高興,這已經很不劃算了,如果再傳到上司的上司耳朵里,那就更得不償失了。
畢竟,從顧煥州態度上看,這位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省委書記,此刻正躊躇滿志,打算開創屬于自已的新時代,只要及時跟住,不出太大的差錯,巨大的政治利益唾手可得,何必自已跟自已過不去呢?
而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情況,那就是高昆的提前到來。
按照原計劃,高昆是在今年五一之后才會走馬上任的,這并非傳言,很多省內的工作都是按照這個時間表來制定的。
可現在春節剛過,高昆就抵達了本省,盡管還沒有正式對外公布,但估計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不要小看這個細節,一省之長,封疆大吏,其職務任免是要履行嚴格組織程序的,不是想提前就提前,想延后就延后。高的提前到來,很有可能是在顧強烈要求下的結果。
這首先說明顧在高層已經具備了相當的話語權,其次,顧之所以如此迫切的要求高昆提前到任,就是因為有很多舉措,沒有這個省長的配合,實施起來非常麻煩。而這些舉措之中,就應該包括李慧的發展綱要,畢竟,作為省內經濟的排頭兵,撫川的一舉一動是會起到帶頭示范作用的。
省委書記是一把手,但更多是把握政治大方向,具體工作還是要由政府部門去做。顯然,顧煥州并不愿像李慧這樣,直接把手伸到政府去,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一個可以大力配合且完全信任的政府長官。
高昆就是這個人。兩人在鄰省就曾經搭過班子,共事多年不說,私交還非常好,高的性格溫和穩重,心甘情愿的為顧當綠葉,還毫無怨言。再加上之前的張修光,如此鐵三角組合把決策權和人事權牢牢的控制在手里。
從這個角度上看,李慧提出的這份發展綱要,是鐵定要實施下去的,沒有任何人和勢力能夠阻擋。
由此,也就明白了為什么顧煥州在上任之后這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先后把蘇鵬,吳興海,李光旭等人踢出權力核心。試想一下,如果這些在省內政壇舉足輕重的大佬存在,就算他們在政治上是支持他的,但關于發展經濟的舉措,也很難被貫徹下去。
難道,我吃飽了撐的,不自量力的去充當顧書記的對手嘛?林海這樣問自已道。
算了,還是少說話吧……
見他沉默不語,李慧則笑著問道:“怎么了?聽說要被往死里用,有點心里打鼓?”
“不至于的,領導信任嘛,高興還來不及,好端端的,打什么鼓呢!”他連忙說道。
李慧點了點頭:“這就對了!顧書記對你還是寄予厚望的,我甚至有種預感,如果我沒能很好的完成全面提升撫川經濟的任務,你極有可能被推上去,成為我的繼任者。”
“你可別開玩笑了,就算再輪兩個來回,也輪不到我頭上的。”林海笑著道。
李慧卻正色道:“我沒開玩笑,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不過,我的感覺向來很準哦。”說完,歪著頭看著林海,笑吟吟的道:“你個臭小子,可別為了自已上位,故意出工不出力啊!那可就把我害慘了。”
李慧深諳馭人之術。
她很清楚林海的為人和性格,所以,才故意將了這么一軍,事實上,這招確實高明,林海原本有心在工作中打個馬虎眼,可聽了李慧的這番話后,也只能認真對待了。
“你要信不著我,那就把我調走吧。”林海道。
李慧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沒有相信的人。”
“既然這么信任我,為何又對我缺乏足夠的信心呢?”林海反問。
李慧思忖片刻,緩緩說道:“信任你,是因為你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之中,是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對你缺乏信心,則是因為我大概率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早晚有一天,你會撇下我,獨自在天空中翱翔的。”
林海無語。
恰逢等紅燈,說完之后,李慧輕輕握住了林海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誰也不吭聲,就這么默默的坐著,直到綠燈亮起。
“我會對得起你的這份信任的。”林海一只手操縱著方向盤,平靜的說道。
李慧歪著頭,深情的凝視著他,柔聲說道:“傻小子,你不用這么說的,我很清楚那份發展綱要的分量,更知道其中所隱含的風險,你可以有自已的選擇,沒必要跟著我一條道跑到黑。”
“什么叫我有自已的選擇?”林海試探著問:“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跟著你干?還是指跟你對著干?”
李慧呵呵的笑了:“你傻啊,跟我對著干,不等于跟顧書記對著干了嘛?當然是另起爐灶啊!畢竟,撫川這鍋飯,實在是不好燒啊,一個不小心,就成了夾生飯,跟著我,政治風險還是很大的啊。”
“不會吧,你自已對發展綱要都這么不看好?”林海皺著眉頭問道。
李慧嘆了口氣:“是的,我確實不很樂觀,但我這個人,從來不抱怨環境,更愿意接受挑戰,我所要做的,就是盡自已的努力,把事情做下去,至于結果如何嘛,那就看造化了。”
“可是,作為執政者,你不能全憑造化呀?還是要盡可能尊重經濟發展的規律吧。”
李慧淡淡一笑:“規律是需要一個很長時間段的總結歸納,才會最終得出的,而我所看重的,只是在自已有限的任期之內,能為這個社會創造多少價值,我不是圣賢,看不了那么遠,其實,包括顧書記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也都不是圣賢,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就已經相當不錯了,功過是非,還是交由歷史來評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