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機場回來之后，林海的心情異常沉重。

李慧的強硬態度，讓他對自已的政治生涯產生一種莫名的焦慮和懷疑。

是我在政治上的不成熟，導致了在經濟發展上的唯理論錯誤？他這樣問自已，畢竟，誰也無法真正預測二十年之后的中國，到底是個什么模樣。就連郭教授這樣的頂級大學者，也反復強調實踐的重要性。而我，只不過是個執政經驗尚淺的年輕干部，手中剛剛有了點權力，就開始想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是不是有些自不量力了呢？

實事求是的講，林海甚至更愿意自已的想法是錯誤的，因為，只有這樣，他現在所做的一切，才有合理性和必要性，否則，以他這種理想主義者，很難說服自已，卻做一件并不正確的事。

更何況，這件事關乎一座有著將近四百萬人口的大城市的命運，一旦選擇了錯誤的發展道路，無論說出什么樣天花亂墜的理由，最終所有的損失，都得由老百姓來買單。

對統治者而言，決策失誤，不過是各種指標和數字有點難看而已，但對每個家庭來說，則是沉重的生活負擔，甚至是一代人的噩夢。

如此國計民生的大事，怎么能一拍腦門就去做呢！

于是，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利用大學時學過的經濟模型理論，對撫川的經濟現狀進行細致的分析，然后結合數據模型，對發展綱要中所提及的項目做反復的比較核對。

盡管他建立的模型或許存在某些漏洞和不夠精準的地方，但大方向是不會錯的。

結果令他非常失望。

所有的分析結論都是高負債導致的經濟崩潰，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冰冷的數字，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這確實是紙上談兵，但在現代管理學中，紙上談兵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從軍事上的兵棋推演到金融行業的數字模擬技術，所有這些，都屬于紙上談兵范疇，但無不例外都會對實踐起到強有力的指導作用。

看著電腦上的那些數字，林海不由得長嘆一聲。

房間的門突然被輕輕敲了幾下。他連忙把筆記本合上，然后走到門口，問道：“誰啊？”

“是我，林副市長。”門外傳來陳蕊的聲音。

他看了眼時間，也就是夜里九點多了，略微遲疑了片刻，這才打開了房門。

“這么晚了，有事嘛？”他問。

陳蕊苦笑：“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

“沒事，快請進吧。”林海笑著道。

陳蕊進屋之后，直接把一個本子遞了過來。

“您先看一下。”

林海瞥了眼，只見本子的封面上寫著，撫川市政府駐京聯絡處電話記錄。

盡管目前各種電子設備使用非常便利，但在政府機關，很多事情還是必須要手寫記錄的，手寫記錄與錄音錄像同步，更能清晰準確的反映當時的真實狀況。

林海打開電話記錄，幾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電話是李慧打過來的，時間就在十分鐘之前。

電話記錄顯示，李慧對駐京聯絡處提出了三點要求，第一，全面配合申報小組的工作，第二，對申報小組的日程安排做詳細記錄并按時匯報，第三，從即日起，任命陳蕊為申報小組的副組長，協助林海，對申報工作全面負責。

“還有電話錄音，您需要聽嗎？”陳蕊小心翼翼的問。

林海搖了搖頭，笑著道：“不用，這上面寫的很清楚了嘛!歡迎陳主任加入！”

陳蕊卻無奈的嘆了口氣：“林副市長，您可千萬別誤會，我和李書記之間，絕對沒有任何私人聯系，說實話，我也沒想到她會突然任命我……”

話還沒等說完，就被林海微笑著打斷了：“瞧你說的，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有你的加入，我就輕松多了。”

“不！不！我只是聽您的指揮而已，一切還得以您為主，說實在的，我在京確實有些人脈，但也僅限于各部委的領導，真正的高層，連門都摸不到的。”陳蕊苦笑著道：“大家都說，到了京城，才知道官小，到了廣東，才知道錢少，這話一點不假，京城這地方，隨便掉下來塊磚頭，都能砸倒十多個廳局級干部，就算省部級的領導，也一抓一大把，我的能力實在太有限了，您要是指望我的話，那大概率是要失望的。”

林海皺著眉頭想了想：“你和秦主任熟嘛？”

“您說的是秦嶺嗎？”

林海點了點頭。

陳蕊笑著道：“確切的說不是很熟，只能算是說得上話而已，他吃喝玩樂樣樣在行，我們聯絡處的財力有限，也陪不起這么個大玩家啊。說了您別笑話，南方有幾個不差錢的駐京辦，平時舍得花錢，跟他走得比較近。我就差多了，只能逢年過節打個溜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