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市委大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只有林昭遠的辦公室還亮著。
他在復盤。
硬碰硬,不行。
這幫人已經結成了一張鐵板。
自己手里的牌太少,強行去撞,只會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他們想把我孤立起來,讓我變成聾子、瞎子。
那我就偏不讓他們如愿。
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就走暗道。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給了吳元勤。
“元勤,來我辦公室一趟。”
吳元勤很快就進來了。
“書記。”
“坐。”
林昭遠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元勤,這幾天你也看到了。”
“官方渠道基本上廢了。”
吳元勤點了點頭,臉色也很難看。
“這幫孫子太不是東西了。”
“罵人沒用。”
林昭遠擺了擺手,“我需要你去做件事,動用你所有的關系私底下去辦。”
吳元勤立刻坐直了身子。
“書記您說。”
“幫我找幾類人。”
林昭遠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城投集團或者其他相關單位,這幾年因為不聽話、站錯隊,被邊緣化、受了委屈的中下層干部。”
“第二已經退休的老同志。”
“他們沒那么多顧忌,看事情也清楚。”
“第三跑口的記者,尤其是那些總想搞個大新聞的年輕人。”
“第四這些年跟城投集團打過交道,但是被坑了、被賴賬了的民營企業家。”
“你去找他們別以我的名義,就以你私人的身份。”
“跟他們聊,聽他們說。”
“我不要那些官面上的話,我要聽牢騷聽抱怨,聽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他們想給我織一張網把我和濱海隔開。”
“那我們就在這張網下面挖一條地道出來。”
“我們去找裂縫。”
吳元勤的眼睛亮了。
這活兒,他擅長。
“明白!書記,我這就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吳元勤在濱海的各個角落里穿梭。
茶樓、飯局、棋牌室、甚至釣魚佬的聚集地。
他見了不少人,聽了無數真假難辨的故事和牢騷。
大部分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沒什么實質性的價值。
直到這天晚上,吳元勤一臉興奮又帶著點緊張地敲開了林昭遠的門。
他把門關好,壓低了聲音。
“書記,有線索了。”
“我托了個朋友找到了一個以前在城投集團辦公室待過的老哥,姓錢。”
“后來因為頂撞了劉茂才的一個親戚,被發配到下面一個子公司的檔案室去看大門了,提前辦了內退。”
“我今天請他喝了頓酒,老哥一開始啥也不說,后來喝多了話才多了起來。”
吳元勤學著那個老錢的語氣。
“他說城投的水太深了,沒人敢碰。”
“集團內部,財務那塊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所有的核心賬目都攥在一個女人手里。”
“誰?”
林昭遠問。
“集團的財務總監,趙娜。”
吳元勤頓了頓,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老錢說這個趙娜能力非常強,是劉茂才的心腹,但她又不是劉茂才提拔起來的。”
“他猶豫了半天才悄悄告訴我……”
“說這個趙娜好像是宋市長那邊的人。”
林昭遠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宋昌明的人?
卻在劉茂才手下管著最核心的財務?
這就有意思了。
吳元勤繼續說:“老錢還說趙娜這個人非常謹慎,嘴巴嚴得很。”
“而且她對劉茂才,好像也不是那么服氣。”
“有幾次在內部會議上,她跟劉茂才的意見都不一樣,雖然最后都妥協了,但很多人都看出來了。”
“最關鍵的是老錢提醒我,千萬別去碰趙娜。”
“他說她是宋市長放在劉茂才身邊的一顆釘子,也可能是一個保險絲。”
“誰動她誰就等于同時得罪了兩個人。”
“一顆釘子……一個保險絲……”
林昭遠重復著這幾個詞,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無人察覺的弧度。
所有人都以為,審計城投,就是要干劉茂才。
劉茂才自己也這么認為。
宋昌明表面上和稀泥,實際上也是在保劉茂才,因為動了劉茂才就可能牽出他。
所以他們聯合起來,構建了一個銅墻鐵壁。
可如果……
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劉茂才呢?
趙娜。
宋昌明的人,卻管著劉茂才的錢袋子。
這里面的信息差,可就太大了。
林昭遠心里瞬間有了個大膽的計劃。
他看著吳元勤,笑了。
“元勤,干得不錯。”
“這個趙娜有點意思。”
……
三天后,全市財政工作會議。
各個單位的一把手輪流上臺,照著稿子念些不痛不癢的報告,總結過去,展望未來。
林昭遠坐在前排,位置不好不壞,桌上擺著個保溫杯,跟周圍的老干部一個畫風。
他全程沒怎么說話,只是偶爾在本子上記點什么。
輪到城投集團匯報了。
上臺的是個女人,四十歲上下,一身職業套裝,戴著金邊眼鏡,頭發盤得一絲不茍。
她就是趙娜。
她的匯報稿準備得堪稱完美,PPT做得也漂亮,各種數據圖表,分析得頭頭是道,把城投集團描繪成了一艘正在破浪前行,前景無限的巨輪。
臺下,劉茂才靠在椅子上,臉上掛著滿意的表情。
這稿子,他審過。
沒問題。
就在趙娜準備用一句“謝謝大家”結束匯報時,林昭遠舉起了手。
會場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什么情況?
提問環節不是早就取消了嗎?
主持人有點懵,看向主席臺上的宋昌明。
宋昌明面無表情,沒點頭也沒搖頭。
林昭遠也沒看主持人,他直接開口了。
“趙總監你好。”
趙娜扶了一下眼鏡,看向林昭遠。
“林書記,您好。”
“報告做得很詳實。”
“我就是個外行隨便問個問題,純屬好奇。”
林昭遠身體微微前傾,“我注意到報告里提到了集團的總負債率是65%,一個非常健康的水平。”
“我想問一下,這個數據有沒有包含集團下屬子公司通過信托、資管計劃這些渠道做的表外融資?”
刷。
整個會場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外行?
這問題特么是外行問得出來的?
劉茂才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趙娜拿著遙控筆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林昭遠心里門兒清。
表外融資是所有城投公司玩財技的灰色地帶,是不能說的秘密。
它就像藏在漂亮地毯下的垃圾,掀開來,臭不可聞。
“林書記真是問到點子上了。”
趙娜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她微笑著回答,“您也知道現在的融資渠道非常多元化。”
“我們集團本著對國有資產負責的態度,在所有融資活動中都嚴格遵守國家財經紀律和監管要求,確保所有債務風險可控、可測。”
滴水不漏。
說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