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點點頭,笑了。
“明白了?!?/p>
“趙總監專業能力確實強。謝謝?!?/p>
他坐了回去,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會議結束,宋昌明在走廊里叫住了林昭源。
“昭遠書記,來我辦公室坐坐?!?/p>
宋昌明的辦公室很大,一排紅木書柜,顯得很有氣派。
他親自給林昭遠泡了茶。
“昭遠啊來濱海還習慣吧?”
“謝謝宋市長關心,挺好的?!?/p>
林昭遠捧著茶杯。
“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p>
宋昌明話鋒一轉,“今天會上你那個問題,問得很好很專業。”
“但是啊……”
“濱海的情況比較復雜。”
“城投集團是咱們市的經濟命脈,牽一發而動全身。”
“審計工作我完全支持,但步子是不是可以邁得小一點,穩一點?”
“動靜太大了外面的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濱海要出什么大問題。”
“萬一引發金融機構的恐慌,搞個抽貸、斷貸,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啊?!?/p>
林昭遠默默聽著。
來了。
經典話術。
穩定壓倒一切。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什么金融風險,什么社會恐慌,都是借口。
說白了就是怕查出問題,把他宋昌明自己給牽扯進去。
“昭遠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p>
宋昌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不用那么著急?!?/p>
“把眼前的工作做好,顧全大局,組織上都看在眼里?!?/p>
“濱海市委班子很快就要調整了,有些重要的位置,需要有能力、有大局觀的同志頂上去嘛?!?/p>
這是開始畫餅了。
一邊是風險警告,一邊是前途許諾。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老套路了。
林昭源心里有點想笑。
要是換個真愣頭青,可能就被唬住或者收買了。
可惜,他不是。
“宋市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林昭遠擺出一副受教的姿態,“您是老領導看問題比我深遠?!?/p>
“主要是中央那邊催得緊,審計署的同志也盯著我這……”
“也是沒辦法?!?/p>
“您放心我一定把握好節奏,多向您和高秘書長他們請示匯報,絕對不亂來?!?/p>
他把皮球踢給了中央,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兩頭受氣的“小媳婦”。
宋昌明看著他,沒再多說。
他有點拿不準了。
這小子,到底是真聽話,還是在跟他打太極?
從市長辦公室出來,林昭源直接回了自己辦公室。
吳元勤早就等著了,一臉神秘。
“書記,這幾天我又扒了扒,咱們濱海這個局有點意思?!?/p>
吳元勤把門關好,壓低聲音。
“我找了幾個老油條打聽,基本上把他們的路子給摸清了?!?/p>
“劉茂才的城投就是個大錢袋子?!?/p>
“所有的大項目,比如前幾年的新城區開發,現在的沿江風光帶都是他在操盤?!?/p>
“錢從哪來花到哪去,最后落到誰口袋里他說了算。”
“但是光有錢不行啊?!?/p>
“很多事,需要人來協調擺平。”
“這個人,就是市委秘書長高育良。”
吳元勤的表情嚴肅起來,“高育良就像個大管家,所有不想讓書記市長知道的臟活,都經他的手?!?/p>
“誰跟誰有矛盾了,他去調解?!?/p>
“哪個項目要上馬,哪個部門要卡一下,他去打招呼?!?/p>
“利益怎么分,他也有一份話語權?!?/p>
“那要是有人不聽話或者想舉報呢?”
林昭遠問。
“那就是龐建軍的事了?!?/p>
吳元勤的聲音更低了,“政法委的龐書記。”
“他手底下那幫人,黑的白的全都玩得轉。”
“誰敢炸刺先是談話警告,再不聽話就找個由頭把你辦了。”
“再不行……就制造點意外?!?/p>
“圈子里都說龐書記能讓一個人閉嘴有一百種方法?!?/p>
林昭遠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劉茂才的錢袋子。
高育良的關系網。
龐建軍的刀把子。
一個完美的閉環。
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老錢說的話,“城投的水太深了”。
何止是深,這下面是特么一個吃人的漩渦。
“書記,這幫人捆得太緊了,我們從城投下手等于同時跟他們三個開戰啊。”
吳元勤有點擔心。
“嗯?!?/p>
林昭遠應了一聲,目光卻投向了窗外。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干事。
“林書記樓下信訪辦,有人找您?!?/p>
“找我?”
林昭遠有些意外。
“是的一個老太太,她說……她想見您。”
林昭遠和吳元勤對視一眼,起身下樓。
信訪辦大廳里,圍著幾個人。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滿臉皺紋,癱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說著什么。
旁邊一個工作人員,正不耐煩地勸著。
“大娘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兒子的事早就結案了,是工傷意外公司也賠了錢?!?/p>
“你天天來,我們也沒辦法啊?!?/p>
“不是意外!不是!”
老太太聲音嘶啞,“我兒子是被人害死的!”
“他給我寫了信,他說他發現了項目上偷工減料,他要去舉報……”
“然后他就出事了!”
“信……信也被他們搶走了!”
“哎呀,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說有信,信呢?”
工作人員一臉敷衍。
“你們官官相護!”
“你們都是一伙的!”
老太太絕望地拍打著地面。
林昭遠站在人群外,聽著這一切。
他撥開人群,走了過去。
信訪辦的主任看到了林昭遠,臉色一變,趕緊迎上來。
“林書記您怎么來了?”
“一點小事……”
林昭遠沒有理他,徑直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輕輕扶起老太太的胳膊。
“老人家,您先起來?!?/p>
“您的事,我親自來處理。”
林昭遠扶著老太太,讓她在信訪辦的椅子上坐下。
他轉頭,看著那個信訪辦主任。
“把這位老人家兒子的卷宗,全部調出來。”
“工傷認定、公安局的結案報告、城投公司的賠償記錄。”
“所有,一字不差送到我辦公室。”
“現在馬上?!?/p>
主任的臉上,汗一下就下來了。
“是,書記。”
林昭遠又對吳元勤說:“元勤,你陪著老人家問清楚她兒子叫什么,在哪兒工作,當年的工友還有誰能聯系上?!?/p>
“再找個人把老人家先安頓好,別讓她再坐地上了?!?/p>
安排完,林昭遠沒再停留,直接轉身上樓。
龐建軍、劉茂才、高育良。
這三個人,現在估計已經收到消息了。
他這么干,等于是在太平間的門口蹦迪,直接告訴所有人,我林昭遠要來掀桌子了。
他們會怎么應對?
龐建軍的刀把子,會直接砍過來嗎?
還是會先試探?
劉茂才的錢袋子,會用錢來擺平,還是用錢來買兇?
還有那個高育良,他會怎么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