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和平教授口中的利益集團意味著什么。
那是以宋昌明為代表,盤踞濱海數十年的龐大網絡。
林昭遠要做的,等于是在這群餓狼的嘴邊,搶走最大的一塊肉。
林昭遠靜靜聽著,沒有反駁。
“東來局長擔心的治安問題,是重中之重。”
“所以我今天第一個請的就是你。”
“如果搞,你這個公安局長,就是第一道防線的總指揮。”
“我需要你從現在開始,就按照這個設想,去評估風險,拿出方案。”
“我不要行不行的結論,我要怎么辦的計劃。”
趙東來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話,太對他的胃口了。
他是個軍人出身的警察,最煩的就是推諉扯皮。
林昭遠又轉向李和平:“張教授,您說的困難,我也都想過。”
“條件不成熟,我們可以創(chuàng)造條件。”
“政策不給,我們可以去爭取。”
“至于錢只要能把這個盤子做起來,全世界的資本都會聞著味兒撲過來。”
“至于您說的蛋糕”
林昭遠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我不準備動他們的蛋糕。”
“我要把桌子掀了,我們自己做一張更大的新桌子,讓他們沒地方下筷子。”
這話說得霸道!
但不知為何,從林昭遠的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目光灼灼:“這件事,九死一生。”
“成了,我們是濱海的功臣。”
“敗了,我們就是歷史的罪人,萬劫不復。”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不是作為下屬和同僚,而是作為戰(zhàn)友。”
“陳東,你牽頭,成立一個絕對保密的課題組。”
“張教授,你來做總顧問,把申報需要的所有材料政策風險,給我掰開了揉碎了,做成一本行動手冊。”
“東來局長,你的任務最重。”
“我要你把這片區(qū)域未來的所有安全隱患,都提前預演出一遍。”
“我要一份最壞情況下的應對預案。”
沒有人立刻回答。
良久,趙東來掐滅了手里的煙,站起身,對著林昭遠伸出了手:“書記,我這輩子,就佩服兩種人。”
“一種是敢打必勝仗的,一種是敢打必輸仗的。”
“你這仗,懸。”
“但我跟了。”
李和平教授也推了推眼鏡,苦笑著說:“我一個搞理論的,被你拉上戰(zhàn)車,真是唉,誰讓這個餅畫得這么香呢。”
“算我一個!”
最后,陳東鄭重點頭,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書記,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林昭遠緊緊握住趙東來的手,又看了看李和平和陳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幾天后,一份并不起眼的文件,通過政策研究室的渠道,被送到了省里,并循著特定的路徑,擺在了更高層級的案頭。
文件的標題很普通:《關于濱海市利用港口優(yōu)勢,探索外向型經濟發(fā)展新路徑的幾點思考》。
通篇都是些學術性的探討和宏觀的建議,充滿了探索建議思考這類模糊的詞匯。
里面提到了優(yōu)化口岸功能提升物流效率爭取貿易便利化試點等聽上去四平八穩(wěn)的內容。
但真正懂行的人,能從字里行間,嗅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林昭遠并不指望立刻得到回應。
他在等,等水面泛起的漣漪,會以何種方式傳回來。
而這顆石子激起的波瀾,比他預想中更快地,在濱海市內部擴散開來。
宋昌明的辦公室里。
他手里捏著一份報告,臉色陰沉。
報告不是省里那份,而是劉茂才剛剛送來的。
“近期,林昭遠頻繁與市局趙東來濱大李和平等人接觸。”
“同時,市政府辦發(fā)改委商務局幾個部門,都在抽調人員,搜集國內外自由貿易區(qū)和新區(qū)的相關政策資料。”
劉茂才站在辦公桌前,微微躬著身子。
驚惶的是林昭遠的野心,興奮的是,他終于抓到了林昭遠的把柄。
“書記,我摸了一下底。”
“他想搞的,恐怕不是一般的開發(fā)區(qū)。”
劉茂才壓低聲音,“他想在濱海港那一片,劃出一塊地,搞一個全新的東西,一個不受我們控制的東西。”
宋昌明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林昭遠想干什么。
新區(qū)!
自貿港!
這些詞警鐘,在他腦海里瘋狂敲響。
他在濱海經營了半輩子,才把這里打造成了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鋼鐵化工港口,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纏繞著他的人脈。
可林昭遠這個愣頭青,居然想另起爐灶!
一旦國家級新區(qū)獲批,人事權財權規(guī)劃權,將自成體系。
省里甚至中央會直接派人下來。
他宋昌明這個市委書記,都會被瞬間架空。
到時候,他和他背后那些人,幾十年來構筑的利益共同體,會沙灘上的城堡,被一個浪頭拍得粉碎。
這不是動蛋糕,這是要連人帶桌子一起掀了!
一種久違的恐懼感,從宋昌明心底升起。
他意識到,林昭遠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鬧,無論是整頓政務數據,還是搞什么春苗計劃,都只是開胃小菜。
這,才是主菜!
一道能要他命的主菜!
“條件不成熟,風險太大。”
宋昌明終于開口。
劉茂才立刻心領神會:“對!市長說的是!”
“濱海財政緊張,底子薄,根本支撐不起這么大的項目。”
“而且毫無經驗,一旦搞砸了,誰來負責?這是拿濱海的未來當兒戲!”
“光我們說不行。”
宋昌明抬眼看著劉茂才,“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不行。”
“要讓專家說不行,要讓數據說不行,要讓事實說不行。”
“你,去組織人手。”
宋昌明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給我找!”
“把全國所有申報新區(qū)自貿區(qū)失敗的案例,全都給我找出來。”
“搞得一地雞毛的,負債累累的,拖垮地方財政的,有一個算一個,整理成詳細報告。”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在論證階段,就讓他的這個天才構想,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