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茂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市長!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身離去，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被林昭遠壓著打了這么久，現在，終于輪到他反擊了。
市委常委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濱海市的權力核心悉數在座。
議題是研究明年的經濟工作思路。
往常這種會議，大多是走個過場，主要精神在會前已經通過各種方式統一了。
但今天，所有人都感覺到，空氣里有股火藥味。
林昭遠和宋昌明分坐會議桌的兩端，一個神情平靜，一個面沉似水。
輪到林昭遠發言。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各位同僚，濱海的經濟結構問題，已經到了不破不立的關頭。”
“靠傳統產業的修修補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p>
“我認為，明年，我們必須把工作重心，放在謀劃一個具有全局性引領性的重大戰略平臺上來?！?/p>
他刻意模糊了具體概念，但重大戰略平臺這幾個字，已經足夠讓在場的人浮想聯翩。
“我們必須要有敢為天下先的勇氣，跳出現有的思維框架，去爭取國家級的政策支持，為濱海的未來，打開一個全新的增長極!”
林昭遠的聲音不高，但擲地有聲，充滿了理想主義的激情。
一些年輕的沒有太多歷史包袱的常委，眼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然而，不等他們消化，宋昌明那帶著寒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林書記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年輕人嘛，有沖勁，想干事，這是好事?！?/p>
他先是輕飄飄地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陡然轉厲。
“但是!”
“我們做決策，不能只憑一腔熱血!更要立足當前，穩字當頭!”
宋昌明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掃視全場:“濱?，F在是什么情況?”
“財政收入增長乏力，歷史欠賬一大堆，環保的窟窿還沒補上，下崗工人的安置問題嗷嗷待哺!”
“這些才是擺在眼前的，最緊迫的任務!”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p>
“在基本盤都還沒穩住的情況下，就去搞那些聽上去很美好，但虛無縹緲的大平臺新增長極，這是對濱海人民的不負責任!是好高騖遠!是冒進主義!”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不是工作思路的分歧，這是公開的路線斗爭。
宋昌明在給林昭遠，也是給所有人劃線。
站他這邊，就是穩健務實。
站林昭遠那邊，就是冒進不負責任。
支持的聲音和反對的聲音在會議室里交鋒，但誰都看得出來，宋昌明經營多年的基本盤，牢不可破。
多數常委都以各種理由，附和著穩妥推進的論調。
林昭遠的臉色始終平靜，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內心沒有憤怒，只有一股冷意。
這，就是他要面對的現實。
想做事，就要先掃清這些擋路的石頭。
會議最終在一種尷尬的沉默中不歡而散。
沒有形成任何決議。
對宋昌明來說，這就是勝利。
他成功地將林昭遠的戰略構想，在常委會這個層級，按下了暫停鍵。
會議一結束，劉茂才就快步走進了宋昌明的辦公室。
“市長，您今天真是高屋建瓴!”
他由衷地贊嘆。
宋昌明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
林昭遠那種人，不會輕易放棄。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他問。
劉茂才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個準備獻寶的將軍。
“市長，您放心!”
“我已經讓下面的人連夜開動了?！?/p>
“全國過去十年，所有申報國家級新區失敗的案例，從東北到西南，一共十七個!”
“每個案例的失敗原因后續影響造成的財政黑洞，我們都在深挖!”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草擬的目錄，遞了過去。
“這是初稿。”
“您看，遼省的環灣經濟區，盲目舉債，最后資不抵債，拖垮了兩個地級市。”
“西部的內陸自貿港，政策沒搞懂，最后淪為走私天堂，領導班子被一鍋端”
劉茂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快意。
“我保證，三天之內，拿出一份誰也無法反駁的報告?！?/p>
“用這些血淋淋的教訓，來論證我們濱海，現在立刻馬上搞這個東西，就是自尋死路!”
他要用這份報告，在林昭遠的宏偉藍圖上，畫上一個巨大的鮮紅的叉。
他要讓林昭遠在論證階段，就輸得體無完膚。
濱海市的夜色，被無數寫字樓的燈光切割成一塊塊深邃的藍。
林昭遠的辦公室還亮著。
他剛送走最后一波匯報工作的干部，一個人靠在椅子上，指尖輕輕揉著太陽穴。
常委會上的交鋒，一部慢放的電影，在他腦海里反復重播。
他要推倒這堵墻。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濱海。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震動輕微。
是一條新消息。
來自臨江，發件人是張薇。
林昭遠拿過手機，解鎖。
“林書記，大喜事!”
“咱們產業園的首批晶圓，通過了歐盟的CE認證和北美的UL認證!”
“國際訂單跟雪片飛過來，產能已經排到明年下半年了!”
文字后面，跟著一連串慶祝的表情符號。
林昭遠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臨江半導體產業園。
那是他離開前，頂著巨大壓力，幾乎是賭上一切才推動的項目。
當時，多少人不看好，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現在，它開花了，結果了。
他手指滑動，第二條消息彈了出來。
“對了，今天省里開經濟工作會，領導在會上點名表揚了臨江，還專門提了一句:林昭遠同志給臨江打下了一個好基礎啊!?！?/p>
“你現在可是省里的名人啦!”
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不是權力帶來的滿足，而是一種建設者看到自己作品被認可的純粹喜悅。
他打下一行字:“辛苦你們了?！?/p>
“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想了想，又刪掉，重新輸入。
“繼續加油?！?/p>
“臨江的未來，在你們手上?！?/p>
點擊，發送。
放下手機，他望向窗外。
臨江的成功，是最好的證明。
證明他的思路，他的方法，是對的。
那么，濱海為什么不行?
他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
宋昌明那套穩字當頭的陳詞濫調，在臨江的捷報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