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組長沉默了幾秒。
其實，在來之前，他們已經做了一些外圍核查。
關于生活作風問題，是最容易查的，也是最容易露出馬腳的。
他們派人去市政府走了兩圈，和十幾個不同部門的干部聊了聊。
所有人，對林昭平和李和平的關系，評價都出奇地一致。
“林書記對下屬很關心。”
調查結果，干凈得白紙一樣。
這讓調查組內部，對這封舉報信的性質，有了新的判斷。
這更是一次栽贓陷害。
而且手段極其拙劣。
王組長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談話的氣氛，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發生了變化。
從一開始的審視，變成了某種程度上的溝通。
“林昭遠同志，你在濱海推行改革，力度很大，魄力也很大。”
“比如新區項目，頂著那么大的壓力上馬，不容易。”
王組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在復雜環境下，敢于擔當、銳意改革，這種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林昭遠沒有接話，靜靜聽著。
“但是，”
王組長話鋒一轉，“也要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
“團結大多數同志，是我們黨一貫的優良傳統。”
“有些時候，把工作節奏放緩一點，多聽聽不同的意見，或許效果會更好。”
這話，就很有水平了。
既肯定了你的工作，又點出了你的問題。
既是在提醒，也是在敲打。
更深層的意思，林昭遠也聽懂了。
這是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被搞了，這事到此為止，但你也要反思一下，為什么會被人抓住把柄來搞你？
是不是太急了，動了太多人的蛋糕，得罪了太多人？
林昭遠站起身。
“感謝組織的提醒。”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注意改進工作方法，更加注重團結同志，廣泛聽取各方面意見，把濱海的工作做得更好。”
態度謙遜，無可挑剔。
王組長也站了起來，向他伸出手。
“好。那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
“希望你放下包袱，繼續在你的崗位上，為黨和人民發光發熱。”
兩人握了握手。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調查，結束了。
林昭遠走出招待所，他瞇了瞇眼，坐進等候已久的車里。
司機一句話沒問，平穩地發動了汽車。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林昭遠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卻在飛速復盤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王組長最后的那些話，看似是官場套話，但其實是一種政治表態。
中紀委的初步結論是：舉報不實，惡意誣告。
他，安全過關。
但這遠遠不是結束。
宋昌明，你費了這么大的勁，請動了京城的關系，結果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下一步，你會怎么做？
你這種人，吃了虧，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
濱海市委大樓，市長辦公室。
砰！
一個紫砂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宋昌明的胸口劇烈起伏，“廢物！一群廢物！”
他對著電話那頭咆哮。
“查了半天，就查出個注意工作方法？”
“你們是干什么吃的！”
電話那頭，一個圓滑的聲音在解釋著什么。
“宋市長，您先消消氣。”
“我們也沒想到，這個林昭遠這么扎手，一點實質性的黑料都挖不出來”
“我不想聽解釋！”
宋昌明粗暴地打斷他，“我花了那么大的代價，不是為了聽你們說這些廢話的！”
“是是是，您說的是。”
“主要是主要是對方的態度很明確，就是保他。”
“我們這邊也不好做得太過火，您說是不是”
宋昌明喘著粗氣，一把掛斷了電話。
保他？
誰在保他？
這次出手，非但沒能把林昭遠一擊致命，反而打草驚蛇，還暴露了自己在京城的一條線。
虧大了！
不行。
不能就這么算了。
新區那塊地，關系到上百億的利益，是他和劉茂才這些人后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林昭遠擋了他們的路，就必須死！
一次不行，就兩次！
兩次不行，就一直搞，搞到他身敗名裂，滾出濱海為止！
宋昌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加密電話，直接撥了出去。
“茂才嗎？”
“來我辦公室一趟，馬上！”
……
夜幕降臨。
林昭遠回到市政府辦公室時，樓里已經沒幾個人了。
他打開燈，將自己扔進熟悉的椅子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場仗，他贏了第一回合。
雖然贏得僥幸，但也讓他看清了很多東西。
宋昌明的底牌，對手的能量級數，還有某些潛在的盟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吳元勤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的表情很嚴肅，眼神里卻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書記，您回來了。”
“嗯。”
林昭遠揉了揉眉心，“怎么樣，家里沒亂吧？”
“一切正常。”
吳元勤回答，“各部門工作都在按計劃推進。”
“陳榮區長把紅旗區改造的全部資料都送過來了，我看了，天衣無縫。”
“他有心了。”
吳元勤走到林昭遠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剛收到的消息。”
“宋昌明，今天下午在辦公室發了很大的火，摔了杯子。”
林昭遠的眼皮抬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緊急約見了劉茂才。”
“兩人在他辦公室里，談了快兩個小時。”
吳元勤的眼神變得凝重。
“劉茂才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一條狗，被逼急了，會跳墻。
一群被斷了財路的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舉報信只是開胃菜。
調查談話是第一波攻勢。
現在，第一波攻勢失敗了。
那么，他們會怎么發動第二波？
會從哪里下手？
林昭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墻上的濱海市地圖上。
新區的規劃藍圖，仿佛就在眼前。
他忽然開口。
“元勤。”
“在。”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召開新區項目征地動員大會。”
吳元勤愣住了。
“明天？這么急？”
“對。”
林昭遠的眼中，閃著一道鋒利的光，“就明天。”
“趁他病，要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