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說我們瞎指揮，有的拿當年的招商合同說事，還有的干脆就玩拖字訣對我們的工作組不理不睬。”
林昭遠安靜地聽著，一口一口地吃著飯。
等陳榮說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預料之中。”
“改革從來就不是請客吃飯。”
“要是那么容易還要我們深改辦干什么？”
“你說的這些都是術的層面。”
“根子還是在利益格局。”
林昭遠伸出兩根手指。
“你記住兩點。”
“第一是策略。”
“這次港口整合，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面。”
“我們的目標是建立一個現代化的、高效的、統一的濱海港，是為了把蛋糕做大。”
“這一點要跟所有人講清楚。”
“誰是真心想跟著我們一起發展的，誰是只想抱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不放，甚至想借機撈一把的要區分開。”
“簡單說就是團結大多數，孤立極少數。”
“給那些愿意合作的出路和甜頭，對那些頑固不化、甚至暗中使絆子的要敢于亮劍。”
陳榮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越來越亮。
林昭遠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繼續說：“第二是底線。”
“兩條底線絕對不能破。”
“一是國有資產不能流失。”
“不管產權怎么變，管理模式怎么改，屬于國家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誰敢在這上面動手腳，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二是職工的合法權益必須保障。”
“整合過程中，可能會有人員的調整和分流，方案一定要做細，要對得起那些在碼頭上流了半輩子汗的老工人們。”
“不能讓改革的成本由最底層的人來承擔。”
林昭遠放下湯碗，看著陳榮，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策略和底線，我今天都跟你交底了。”
“你放手去做。”
“有什么難處，碰到你自己解決不了的人和事，隨時可以直接來找我。”
“我給你撐腰。”
這最后一句“我給你撐腰”，讓陳榮的眼眶瞬間有些發熱。
他來之前，心里充滿了對那些盤根錯節關系的憂慮和畏懼。
可現在，書記不僅指明了方向，劃清了底線，更給了他最堅實的支持！
“明白了，書記！”
陳榮重重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桿，“有您這話，我心里就有底了！”
“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討論的，是關乎濱海未來百億甚至千億產值的巨大變革。
但他們的午餐，成本加起來不超過三十塊錢。
……
下午，會見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專家團隊的會議室里。
林昭遠沒有講什么空話套話，他直接讓人拿來了一張濱海市衛星地圖，鋪在會議桌上。
他拿著一支激光筆，從濱海港的地理位置、航道水深，講到腹地的產業布局、交通網絡；從濱海的傳統優勢產業，講到新興產業的短板和機遇；從破浪計劃的宏觀構想，講到具體某個項目為什么必須放在某個位置。
專家們都是國內頂尖的智囊，走過、研究過的城市不知凡幾。
但所有人都被林昭遠描繪的藍圖吸引了。
這個年輕的市委書記，不像他們見過的許多地方主官那樣，只會念秘書寫的稿子，或者說一些大而無當的口號。
他對這座城市的理解，深入到了肌理和血脈之中。
會議結束，專家組的組長，一位老教授，在和林昭遠握手時，由衷地感慨道：“林書記，說句心里話，我們研究過很多城市的發展規劃。”
“但是像您這樣，對本地的發展脈絡、優勢短板如此了然于胸并且……”
“并且有著如此強烈的歷史責任感和清晰戰略思維的地方主官，真的不多見。”
老教授看著林昭遠的眼睛，誠懇地說：“您剛才講的很多想法，比如以港興城、以城促產、產城融合的遞進式發展邏輯，和我們院里最新的研究課題不謀而合。”
“我們很受啟發！”
面對這樣高級別的贊譽，林昭遠只是謙遜地笑了笑。
“謝謝您的肯定，教授。”
“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還需要你們這些頂級智囊多多指導幫我們把脈啊。”
他知道，濱海的這盤大棋，他沒有走錯。
而京城來的這些最強大腦，將會是他撬動更高層面資源和支持的，第一塊關鍵的敲門磚。
這陣風，不僅帶來了國家層面的認可，更堅定了林昭遠破釜沉舟的決心。
然而，藍圖終究是藍圖。
再宏偉的構想，也需要一磚一瓦去實現。
真正的戰場，不在于會議桌上的高談闊論，而在于濱海市這一千多平方公里土地上，每一個部門，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的執行力。
……
第二天上午，“破浪計劃”專項推進會的會議室里。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濱海市各大局、各區縣的一把手。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厚厚的文件，但很少有人去翻動。
他們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匯集在主位上那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市委書記身上。
林昭遠正在聽取市商務局黃局長的匯報。
“……我們商務局堅決貫徹市委破浪計劃精神，以服務企業為核心，全面優化審批流程，力求打造一流的營商環境……”
黃局長措辭標準，是他過去在無數會議上錘煉出的官樣文章。
他自我感覺良好，匯報內容四平八穩，既有高度，又表了決心。
林昭遠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就在黃局長準備用一句“我們有信心、有決心，為破浪計劃的順利實施保駕護航”來結束自己的發言時，林昭遠開口了。
“黃局長。”
黃局長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挺直腰板：“書記，您請指示。”
“你匯報里提到優化審批流程，這個說法很好。”
“我想聽點具體的。”
“具體的？”
黃局長一愣。
“對，具體的。”
林昭遠重復道，“你給我說說，具體是砍掉了哪些審批環節？”
“流程圖拿出來我看看。改革前后，平均為一家新注冊的企業，節省了多少個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