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很快就結束了,但這場朝會掀起的波瀾,卻遠未平息,反而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蕩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正悄然影響著各方勢力的盤算和布局。
今日的朝會實在太過不同尋常。
退朝的鐘聲悠悠響起,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三五成群地陸續離去,許多人步履遲緩,顯然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耐人尋味。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面色凝重,眉頭緊鎖,似乎在深思朱煐崛起和陛下態度轉變背后蘊含的朝局變化;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目光閃爍,顯然在重新評估站隊和自保的策略。
顯然,他們都因今日朝堂上朱煐的驚人表現和陛下的反常態度而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各自都有了不同的感受和盤算......
藍玉幾乎是第一批離開奉天殿的。
他腳步匆匆,甚至沒顧得上和相熟的幾位同僚多做寒暄,只是與朱煐、胡老三等寥寥幾人簡單拱手告別,便迫不及待地朝著宮外走去,仿佛身后有火在燒。
他沒有多說什么,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余,他心中被一種急切而又混雜著希望的激動情緒填滿,只想快點回到那個近日來被愁云慘霧籠罩的家中。
他迫切地想要將自己的新發現、那絕處逢生的一線希望,告訴日夜為自己擔驚受怕的妻子和孩子們,驅散籠罩在府邸上空的陰霾。
這些日子以來,承受著巨大壓力的何止是藍玉一人?
整個涼國公府,從主子到下人,都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大石壓著,喘不過氣來。府中上下彌漫著一股壓抑的陰云,往日門庭若市的車馬喧囂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連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不敢高聲。
.........
朱煐先前在朝堂上那番關于藍玉“無論誰上位都必死”的驚悚言論,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早已隨著當日參與朝會的百官之口傳遍了應天府的上層圈子,可謂人盡皆知,甚至被添油加醋,描繪得更加兇險。
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涼國公府氣數已盡,藍玉的處境已是危如累卵,只差陛下最后那一道催命符了。
雖然眼下礙于藍玉尚存的國公權勢和軍中余威,明面上還無人敢公然落井下石,但那種無聲的疏離感卻無處不在,像冰冷的潮水般滲透過來。
別說那些原本就只有一般交情的官員了,就連本該同氣連枝、被視為鐵板一塊的淮西勛貴集團內部,也有不少人在暗中頻頻議論,對涼國公府和藍玉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以往熱鬧的勛貴聚會,如今很少再主動邀請藍玉,即便他去了,席間涉及他的話題也往往被刻意避開,氣氛尷尬。
路上遇見,往日能稱兄道弟的同僚,如今多是匆匆點頭,便借口有事快步離開,仿佛他身上帶著晦氣。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這是天性,尤其是在這官場上。
明知道藍玉已經身陷陛下親手布下的死局,涼國公府這艘大船眼看就要傾覆,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又有幾個人真能做到不離不棄,甘心陪著一起殉葬呢?
即便是往日里稱兄道弟、關系莫逆的,在這種關乎家族存亡的時刻,也必然會本能地保持距離,劃清界限,這是生存的法則。
到了他們這個層級,個人榮辱早已與家族興衰綁定,誰也不敢拿整個家族的命運去賭一份或許并不牢靠的義氣。
........
如果說,大家是等到老朱突然對藍玉發難、刀斧加身時才知曉,那時已成定局,被迫綁在一起同仇敵愾、拼死一搏倒也罷了,至少能落個忠義的名聲。
可現在既然提前知道了陛下的意圖,知曉了風暴的中心就是藍玉本人,自然就沒有那么多人愿意提前上這條注定要沉的船了,避之唯恐不及才是常態。
正因如此,藍玉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在朝堂上成了被無形孤立的對象,真正嘗到了什么叫“孤立無援”的滋味,那種四面楚歌的寒意,只有身處其中才能體會。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現實勢利。
也有一些與藍玉私交極深,或是利益捆綁過于緊密、深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準備一條路走到黑的鐵桿支持者。
對于這些真正忠心或無法切割的部下舊將,藍玉內心反而更加不忍和愧疚,他早已在暗中做了安排,示意他們故意疏遠自己,甚至在公開場合說些撇清關系的話,以免受到牽連。他不能拖著所有人一起死。
他心里存著一份念想:
倘若自己此番真能僥幸活下來,熬到新君登基,這些暗中保存下來的力量,或許將來就能成為一步出其不意的妙棋,成為藍家東山再起的資本。
總而言之,近段時間,藍玉在朝廷里幾乎成了“狗都嫌”的代名詞,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那種從云端跌落的落差感,無比清晰而刺骨。
不過,朝中眼下依然沒有人敢主動跳出來和藍玉作對,甚至可以說,如今藍玉的“不可得罪”程度,比以往還要高出好幾個層級!
道理很簡單,一個已經被貼上“必死”標簽、近乎絕望的猛虎,誰還敢去輕易招惹?誰也不知道他下一秒會做出什么。
萬一逼得他狗急跳墻,臨死前拉幾個墊背的,那豈不是虧大了?
大家都還有大好前程,家族基業需要維系,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去觸這個霉頭,惹上一身腥臊,因此反而對他維持著表面上的客氣,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敬畏。
........
這段時日以來的遭遇和處境,讓藍玉對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有了刻骨銘心的感觸。
他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雖然他這個“窮”指的是政治生命的窮途末路。
他深知這一切的根源在于皇權的猜忌,而他一直無力改變這注定走向毀滅的軌跡,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夜不能寐。
沒想到,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他幾乎認命,準備安排后事的時候,今日朝會之上,竟然峰回路轉,莫名其妙地在他眼前出現了這么一條可能的生路!朱煐的橫空出世,陛下態度的微妙變化,以及那套“制衡”之說,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黑暗。
盡管前路依舊吉兇未卜,變數極多,但這微弱的希望之光,已經足以讓藍玉心中欣喜若狂,仿佛在無邊沙漠中跋涉已久、瀕臨絕境的旅人,終于看到了遠方一抹若隱若現的綠洲輪廓,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意志。
........
馬蹄聲疾,踏在應天府的石板路上,清脆而急促。藍玉的心比馬蹄更急,恨不得立刻飛回府中。
回到那熟悉的、如今卻顯得格外冷清的涼國公府,看著門前冷落的景象,他心中又是一陣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帶來好消息的急切,想要盡快驅散家里的愁云。
他甩鐙下馬,將馬鞭扔給迎上來的老仆,徑直入內,腳步生風。
先是吩咐下人:“去,請夫人和三位少爺立刻到正堂來,有要事相商!”語氣中帶著久違的斬釘截鐵。
然后將妻子葉氏、以及三個兒子——長子藍春、二兒子藍夏和三兒子藍斐,全都叫到了正堂。
不多時,家人聚齊。
葉氏來得最快,臉上還帶著未擦凈的淚痕和擔憂。
藍夏和藍斐也跟著進來,神色萎靡。藍春是最后一個晃悠著進來的,他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一臉的頹廢與宿醉未醒的迷茫,身上的錦袍也皺巴巴的,帶著一股隔夜的酒氣和廉價的脂粉味。
這段時間以來,藍春已經徹底擺爛,每天不是借酒澆愁,就是呼朋引伴在勾欄酒肆間流連徘徊,用放縱來麻醉自己,逃避那即將到來的恐怖命運。
作為藍玉的長子,他幾乎可以確定,一旦陛下對父親、對藍家舉起屠刀,他必然是首當其沖,絕無幸理。
滅門之禍,或許會有極少數旁支遠親僥幸逃脫,但嫡系長子,絕對是重點清除對象,斷無生理。
死亡或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死期將近,卻只能無力等待的過程,這種絕望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藍春便是在這種絕望的等待中,逐漸沉淪,放棄了所有希望和努力。
若是放在以往,藍春敢如此荒唐度日,不用藍玉動手,葉氏早就家法伺候,嚴加管束了。
可如今,整個涼國公府都危在旦夕,傾覆在即,藍玉和葉氏看著長子這般模樣,心中除了心痛,更多的是一種理解和無奈,知道他是用這種方式緩解恐懼,也就由著他去了,甚至有些放任。
至于他揮霍的錢財?整個府邸都要保不住了,留著那些黃白之物還有什么意義?
不如讓孩子們在最后的日子里,能痛快一時是一時,減少些痛苦。這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溺愛和妥協。
不僅藍春如此,藍夏和藍斐的狀態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相較于藍春外出買醉、麻痹自我,他們二人更加內斂些,多是關起門來在家里喝悶酒,或者對著書本發呆,同樣是在沉默中靜候著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末日判決,精神同樣瀕臨崩潰的邊緣。
等待死亡的過程,無疑是世間最煎熬的酷刑。眼下藍家這幾根頂梁柱,精神狀態都已是強弩之末,萎靡不堪,整個家族彌漫著一種末日降臨前的頹敗氣息。
就連一向堅強、主持內務的葉氏,此刻一雙眼睛也是紅腫得嚇人,顯然不知又背著人流了多少眼淚。
身為女人,面對家族即將遭遇的滅頂之災,除了哭泣和強撐,她似乎也做不了什么,終日以淚洗面,眼睛又怎能不紅腫?她不僅要承受恐懼,還要勉力維持這個家的運轉,安撫下人,其中心酸,難以言表。
........
看著眼前家人這般凄惶頹唐、如喪考妣的模樣,藍玉心中一陣劇烈的刺痛和心塞,仿佛有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這都是他帶來的災禍啊!
但一想到自己今日在朝堂上窺見的那一絲生機,想到或許能為這個家帶來轉機,他心中又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氣,一股久違的豪情和責任感油然而生。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他不能倒,他必須帶領家人闖過這次難關!
天不亡我藍玉!更不亡我藍家!
他沒有立刻將那個好消息和盤托出,而是決定先敲打一下兒郎們,重振一下家風,把他們的魂兒叫回來,順便也在兒子們面前,重新樹立起一家之主的威嚴,為接下來的謀劃做準備。
他板起臉,目光首先落在最不成器、形象最不堪的長子藍春身上,聲音帶著刻意的嚴厲和沉痛:
“都瞧瞧!一個個的都成什么樣子了?還有半點國公府子弟的氣度嗎?像什么話!”他的一聲低吼,讓萎靡的幾人精神微微一震。
藍玉的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最終定格在藍春身上......
“藍春!你看看你!你是我藍家的長子,是我藍玉的兒子!我藍家的兒郎,只有站著生,沒有跪著死的!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么樣子?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你就是這么給你兩個弟弟做榜樣的?你就是這么讓你娘日日為你擔驚受怕、以淚洗面的?”
藍春抬起疲憊不堪、布滿血絲的眼皮,懶洋洋地看了自己父親一眼,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容,語氣帶著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和頂撞:
“爹,說這些還有什么用?我們藍家都已經........沒有生路了。覆巢之下無完卵!您現在上朝不上朝,其實也沒什么打緊的了,不過是走個過場,等著那一天罷了。何必還如此較真?活得累不累?”
“嘿!你個小兔崽子!”藍玉故意把眼一瞪,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怒其不爭的火氣,“現在還教訓起你老子我來了?這上朝是陛下欽點,是臣子的本分,是我說不去就能不去的嗎?陛下讓我上朝,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去!這是規矩!”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語氣,繼續說道,聲音放緩但更有力:“再者說了,誰告訴你我藍家就一定沒有生路了?啊?生路是等來的嗎?是靠自己去找,去爭,去搏出來的!你就不能學學你爹我?為父這些年南征北戰,一生戎馬,經歷過多少危機,闖過多少鬼門關?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看似絕境?”
藍玉挺直了腰板,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千軍萬馬中縱橫捭闔、指揮若定的無敵統帥,聲音變得鏗鏘有力,帶著一股沙場悍將的殺伐之氣:“為父憑借的是什么?就是那一股子永不服輸的勁頭!就是那一口永遠不放棄的心氣!只要你自己不認輸,不放棄,哪怕身處絕境,也總能找到一線生機!狹路相逢勇者勝!”
他看著藍春那依舊有些渙散、但似乎被他的話觸動而出現一絲波動的眼神,恨鐵不成鋼地斥道:“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德行,哪里有半點像我藍玉的兒子?像藍家未來的當家人?為父在外奔波勞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窺見了一絲為家族尋得生路的可能,結果你們倒好,在家里就是這般自暴自棄,一點迎難而上、絕境求生的風范都沒有!真是讓為父失望透頂!”
藍玉嘴上說著失望,但眼角眉梢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輕松。
他心情確實不錯,有心借著這個機會,好好教育一下這幾個在逆境中幾乎垮掉的兒子,重新激發起藍家男兒的血性和斗志,順便也在這關鍵時刻,鞏固一下自己作為父親和家主的威嚴,為接下來的家族轉型做準備。
........
對于藍玉這番帶著教訓口吻、看似老生常談的話,剛開始藍春還是滿臉的不屑一顧,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和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都要死到臨頭了,還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氣度和風范干什么?能當飯吃還是能救命?他耷拉著眼皮,心思早已飄到了晚上該去哪個相好的酒肆繼續買醉,一醉解千愁。
可是,聽著聽著,當父親的話語從單純的斥責轉向提及“生路”二字,并且語氣異常堅定,不似往常的無奈和沉重時,藍春那渙散的眼神猛地一凝,醉意仿佛瞬間被驅散了大半,不由得聽愣住了!
不光是藍春愣住了,原本默默垂淚、暗自神傷的葉氏,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以及一旁神情萎靡、自顧自神游天外、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的藍夏和藍斐,也全都被藍玉話語中透出的這個石破天驚的關鍵信息給震住了,齊刷刷地抬起頭,怔怔地看向一家之主,仿佛想從他臉上確認這話的真偽。
整個正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落針可聞,只剩下幾人略顯粗重、帶著驚疑不定的呼吸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從絕望深淵中突然看到一絲微光的緊張和期待。
足足過了半晌,藍春才猛地回過神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腦袋,甚至下意識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感受到痛感才確認不是做夢。他向前湊近一步,聲音因為激動、緊張和難以置信而帶著一絲明顯的顫抖:
“父........父親,您.........您剛剛說什么?您........您找到了生路?我藍家的生路?”他看向藍玉的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不可思議,仿佛在看一個憑空出現的救世主。
這藍家的必死之局,滿朝文武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連他自己都已經放棄了掙扎,認命等死,只求來個痛快。這老爹........是怎么在幾乎鐵板一塊、由當今圣上親手布下的死局里,找到那傳說中一線生機的?這簡直匪夷所思!
看到妻兒們臉上那震驚、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期盼的復雜表情,藍玉心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得意感和一家之主的滿足感更是膨脹了起來。他故意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姜還是老的辣”的自得神情。
“哼!”他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意味聲長的輕哼,斜睨了幾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你以為你爹我這么多年在朝堂上周旋、在沙場上搏殺,都是白混的?真當老子是只會打仗的莽夫不成?”
藍玉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想當年,咱跟著陛下打天下,多少次在千軍萬馬之中陷入絕境,那時候前有強敵,后無退路,咱可曾皺過一下眉頭,可曾有過半分放棄的念頭?”
他目光掃過幾個兒子,帶著一種“你們還太嫩”的優越感:
“你爹我的能耐,你們這些小子,又豈能理解萬一?不錯,咱確實是找到了生路,而且依咱看來,這條生路大概率是穩妥的,足以讓我藍家渡過此次劫難!”
藍玉一臉自得,雖然這生路的出現純屬“無心插柳”,是朱煐的橫空出世間接帶來的轉機,但別人不知道啊!
尤其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不知道內情,那這功勞,自然就是他藍玉憑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爭取來的!這牛逼,不吹白不吹!
“爹!您........您到底想出了什么法子?該不會........該不會是要........”
藍春面色驟然一變,像是想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他猛地湊近藍玉身邊,幾乎是貼著耳朵,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帶著恐懼問道:“........不會是要造反吧?”
“造反”二字一出,如同平地驚雷!周遭的藍夏、藍斐和葉氏也是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驚駭無比,齊刷刷地看向藍玉,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若真是如此,那恐怕就不是滿門抄斬,而是誅九族的大禍了!
“呸呸呸!放你娘的屁!”
藍玉被長子這大膽的猜測氣得吹胡子瞪眼,沒好氣地一巴掌拍在藍春的后腦勺上,
“你小子腦子里整天想些什么混賬東西?咱藍玉是那種忘恩負義、狼子野心的人嗎?陛下對咱恩重如山,賜咱國公之位,享盡榮華!這輩子,我藍玉生是大明的人,死了那也是大明的鬼!這大明江山,是你爹我和陛下,還有那么多老兄弟,流血流汗親手打下來的!咱能讓它再亂起來?再說這種混賬話,老子先打斷你的腿!”
藍玉瞪了藍春一眼,看著妻兒們驚魂未定的樣子,也覺得賣關子賣得差不多了,便揮揮手,語氣緩和下來:“行了行了,瞧把你們嚇的。咱也不跟你們賣關子了,今天回來,就是特意來告訴你們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好讓你們安心的。”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露出神秘的笑容:“這幾日,咱在外頭一直忙碌,早出晚歸的,你們可知咱忙的是什么?”
葉氏作為當家主母,心思最為細膩,雖然近日悲傷過度,但對丈夫的行蹤還是留意的,她遲疑著開口道:“夫君你這幾日........不是常往朱御史府中去嗎?難道........夫君你是去請托朱御史,讓他向陛下為我們藍家求情?”
幾個兒子還處于自我封閉的麻痹狀態,對外界事務漠不關心,自然不知道父親近日動向,但葉氏的話點醒了他們,都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藍玉。
“哈哈哈哈!”
藍玉聞言,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贊賞地看了妻子一眼,
“還是夫人懂我!夫人說對了一半!這法子確實和朱御史有關,不過,并非是你想的那樣,讓朱御史去陛下面前為我們藍家說情求饒。”
他呵呵一笑,饒有興致地看向一臉茫然的妻兒們,故意吊著他們的胃口:“你們可知,這位朱御史,這幾日做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葉氏、藍春、藍夏、藍斐皆是面面相覷,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們近來心灰意冷,幾乎隔絕了外界消息,哪里會去關心一個御史做了什么。
“想來你們不知也正常。”藍玉這才慢悠悠地說道,“前幾日湖廣突發大災,災情嚴重,可國庫空虛,存銀不多,陛下正為此事發愁。就在朝堂之上,朱御史主動站出來,接下了這籌措賑災糧款的千斤重擔!”
“朱御史一人........籌措整個湖廣賑災的錢糧?”
葉氏聞言,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神色。
她雖是內宅婦人,但也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湖廣之地,人口稠密,能被稱之為“大災”,所需的賑災錢糧恐怕得以百萬兩白銀起步!
讓一個御史去籌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別說朱煐了,就算是陛下親自出面,恐怕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湊齊如此巨款!
“夫人以為........朱御史籌措不到?”
藍玉眼中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意味,嘴角帶著玩味的笑容。
他很享受這種向家人揭秘、展示自己“信息優勢”的感覺。以前的藍玉,一心撲在軍國大事和經營勢力上,對家庭瑣事和與家人分享趣聞并不上心。
可這次瀕臨絕境又窺見生機的經歷,讓他的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的他,格外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尤其喜歡看到妻兒們聽到自己講述外界新奇大事時,那好奇、驚訝、甚至帶著點崇拜的模樣。
“父親,難道........這朱御史當真籌措到了?”
藍春眼睛瞪得如同銅鈴,驚訝地看向藍玉,酒意早已徹底清醒。藍夏和藍斐也是屏住了呼吸,好奇地望向父親。
如今的藍玉,似乎格外享受被兒子們用這種專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
這種家庭內部的認同感和權威感,比他在朝堂上獲得任何虛名都更讓他感到滿足。
“何止是籌措到!”
藍玉提高了聲調,仿佛宣布一個偉大的勝利,“朱御史,只用了短短一天的時間,便籌措到了整整三十六萬兩白銀!”
“?????”
藍春頓時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藍夏和藍斐也是一臉愕然,仿佛聽到了什么神話故事。
“一........一日之內?三十六萬兩?”
葉氏也驚呆了,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駭然。
這速度,這數額,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圍。
“父親,這........這朱御史是從何處籌集的這些銀子?這三十六萬兩........就算是派兵去搶,怕也是難以在一日之間搶到吧?”
藍春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自然是從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賈手中籌集的。”
藍玉解釋道,回想起胡老三等商賈一擲千金的場面,至今仍不由得頻頻咂舌,“你們是不知道,那些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商賈,究竟多有錢,這次出手又有多么慷慨!”
“從商賈手中搞到的錢?”
藍夏忽然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不對吧父親,您先前可不是這么說的。您以前常說,那些商賈最是一毛不拔,錙銖必較,他們賺的都是辛苦錢,哪怕丟了性命也不肯輕易把錢拿出來。孩兒記得前些年您因為軍需和商賈打交道不順,回來還罵了他們好些日子來著........”
藍夏的話像是一盆冷水,讓藍玉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凝固了,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咳咳........”
藍玉尷尬地干咳了兩聲,老臉微微一紅,隨即迅速板起臉來,強行挽尊道:“你這孩子,怎么盡記這些!此一時彼一時懂不懂?為父以說的話,那也不一定全對!這商賈有錢確實是有錢,至于是一毛不拔還是慷慨解囊,這不得看是誰出手,用的什么法子嗎?”
他趕緊把話題引回朱煐身上,語氣中帶著由衷的佩服:“朱御史這一出手,那幫平日里鐵公雞一樣的商賈,不就變得慷慨無比了嗎?這說明什么?說明你爹我大老粗一個,只會帶兵打仗,玩不轉這些經濟之道,哪能有朱御史那般神鬼莫測的手段,從商賈手里弄出銀子來?”
藍玉頓了頓,語氣坦然甚至帶著點自嘲地說道:“為父實力不濟,和朱御史那是根本無法相比的。”
這番話,藍玉是打心眼里說的。他是真的佩服朱煐的手段。
至于承認自己“實力不濟”?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心高氣傲的藍玉是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可這半個多月來在鬼門關前徘徊的經歷,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要強?他媽的要太強了是會要命的!
在保住小命和維持面子之間,那肯定是選擇小命啊!
小命才是最要緊的!
如果能讓藍玉的人生重來一次,他絕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一味爭強好勝,處處要壓人一頭。
而顯然,這次窺見的生機,就等同于給了他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經過深刻反思,藍玉的心態和想法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忽然發現,承認別人的優秀并不難,承認自己某些方面的“不優秀”,甚至主動藏拙、示弱,也并非是什么無法接受的事情。
有時候,低調,才是真正的保身之道.....
“父親何必妄自菲薄?父親您的長處又不在此,沙場上才是彰顯您本事的地方。”
藍夏開口寬慰老朱。
老朱臉色一變,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當響:“放屁!”
“沙場上有的是人才,為父能有什么本事?”
“朱御史的本事豈是你能理解的?”
“總之日后你們記著,為父沒有什么本事,別天天到外面吹噓為父的能耐,為父要是沒有這些能耐,涼國公府至于落到今天這幅田地嗎?”
藍玉聲色俱厲地訓斥著藍夏,藍夏也不是蠢人,被父親這一頓呵斥,先是一怔,隨即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三弟,看了看母親葉氏又看了看一臉煞有其事的老爹藍玉。
這一刻,大家全都明白了藍玉的言下之意。
這是要藏拙啊!
葉氏心細,率先反應過來,輕聲道:“夫君,這朱御史一日之間籌措三十六萬兩,那豈非為朝廷立下了大功?”
“這是自然。”藍玉見妻子領會了自己的意思,語氣稍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日朝會就是對朱御史的表彰大會,你們可知此次朱御史總共籌措到了多少賑災糧款?”
藍玉又賣起了關子,目光在妻兒臉上掃過,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
藍春皺眉看向藍夏,藍夏也蹙眉思索,一時不敢輕易接話。
葉氏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既然是表彰大會,想必朱御史應該是籌措到了足夠的賑災糧款,雖說朱御史第一日就籌措到了三十六萬兩銀子,可畢竟這只是開始,越往后越是困難......”
她頓了頓,見藍玉沒有打斷的意思,便大膽猜測道:“莫不是朱御史在此后幾日,還能籌措到數十萬兩,湊足了湖廣賑災之銀?”
藍玉聞言,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搖了搖頭:“不對不對,罷了,咱就直說好了,朱御史不光在第一日籌措到了三十六萬兩銀子,此后幾日,他又為朝廷籌措到了整整四百二十七萬兩銀子!總計籌措到整整四百六十三萬兩銀子用于湖廣賑災!”
“什....什么?”
“四百....六十三萬兩?”
“????”
聽到這個數字的葉氏當場怔住,手中的帕子險些掉落在地。
藍春也驚呆了,張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攏。
藍夏和藍斐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百六十三萬兩,這他娘的是什么概念?
身為涼國公府的長子,藍春十分清楚這個數字的含義!這幾乎是國庫一年歲入的近半!難怪了....難怪今日朝會只表彰朱御史。難怪父親如此這般激動,以父親這般孤傲的性子都對朱御史敬佩不已,自嘆不如。這本事....簡直逆天了!
“父親,這朱御史...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藍春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思議,這也太不可思議了!”藍夏連連咂舌,全然不敢相信,用手比劃著,“四百多萬兩啊,堆起來怕不是要成一座銀山了?”
“如何做到的?”藍玉見兒子們這般震驚,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神色,“這個你爹我還真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咱可一直在參與呢,更是留宿朱御史家中,這朝野上下能比咱知道得更清楚的,怕是沒有幾個人了。”
說著藍玉頓了頓,清了清嗓子,而后繼續道:“朱御史重開了稷下學宮,并尋了陛下讓陛下做學宮祭酒,秦王、晉王為副祭酒,為父也成了學宮博士,朱御史想要打造一個大明第一學宮。”
“而這個學宮將會改變國子監不許商賈之家子弟入學的規則,稷下學宮允許招收商賈家子弟,且每一屆可招收十人,而這十人的名額便是由商賈為大明的貢獻決定。”
“十個名額,就這么被朱御史給賣出了四百六十三萬兩銀子!”
藍玉簡明扼要地將這幾天朱煐做的事情給簡單說了一遍。
而藍春等人已經聽呆了,一個個瞠目結舌,仿佛在聽天書一般。
十個名額,賣出了整整四百六十三萬兩?
這些個商賈,要逆天啊!
而就在大家都震驚于名額賣出的這個數字的時候,忽然,葉氏開口,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和期盼。
葉氏看向藍玉,語氣帶著試探:“夫君,這名額這般值錢,以這些商賈的性子又如何會做賠本買賣?名額值錢說明名額好,你看這般好的機會,你又是學宮博士,能否讓朱御史通融通融,讓老大老二和老三也進這稷下學宮讀讀書?”
葉氏的提議讓藍玉不由一愣,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方向倒是藍玉他從未想過的方向....
畢竟這段時間以來藍玉一直都徘徊在自閉和抑郁的邊緣,滿腦子都是如何保全家族,哪里有這些閑工夫想著讓兒子去哪里上學?
滿門都要被抄家了,還想著讀書上學呢?
可現在畢竟與此前不同了,藍玉自認已經找到了破局之法,如今聽到葉氏的提議,藍玉不由得也是心動了.....
能讓商賈如此哄搶的名額,那必然是好東西啊!這自己要是能讓孩子進去讀,哪怕只是一個名額,那也等于是血賺了十萬兩不是?更重要的是,若能進入這等學宮,與皇子、未來可能的朝堂棟梁同窗,對兒子們的前程無疑大有裨益。
“讓咱想想,咱想想....”藍玉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認真地考慮著,衡量著此事是否可行,又該如何向朱御史開口.....
而這時。
藍夏開口,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將藍玉從思緒中拉回:“父親,這朱御史厲害,和咱家有什么關系?您不是說朱御史沒給咱家求情嗎?”
藍玉被藍夏這么一打斷,心緒才從思考中拉回到現實,他看了看兒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朱御史厲害和咱家自然有關系。”
“你可知朱御史已經被陛下封侯,中興侯!”
“中興侯的意思該明白吧?”
“陛下對朱御史寄予厚望,再加上朱御史的能力,若是再過些年,朱御史在朝中的聲望、權勢,或許就能追上為父,甚至超過為父,再加上秦王....”
“我藍家之所以危險,不就是因為陛下一旦歸天之后,朝中無人制衡,我藍家一家獨大,新君不好控制嗎?若是朱御史比咱家更大,那陛下反而會留下我藍家,以此維持朝中平衡的局面。”
“屆時,”藍玉壓低了聲音,目光炯炯,“我藍家非但不會出事,反而可能會成為陛下的托孤重臣!”
藍玉將自己深思熟慮后的想法和盤托出,書房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葉氏和三個兒子都陷入了沉思,細細品味著這番話中蘊含之意......
而藍玉的話一出,原本還滿臉頹然的藍春頓時臉上泛起喜意,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連帶著坐姿都挺直了幾分。
藍夏和藍斐也是眼前一亮,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慶幸。
“原來是這樣!父親,你也不早說!繞這么大個彎子!”
藍夏忍不住抱怨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嗔怪,先前壓在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間被移開了。
“說?你們還好意思?”
藍玉眼睛一瞪,剛剛緩和的神色又板了起來,用手指點著三個兒子,“一個個的,遇到一點點小事情而已就尋死覓活的,知道有困難一個個就躺下了,還得為父出手去尋出路。”
他越說越來氣,聲音也提高了不少:“都多大歲數了?你們就不能學學人朱御史?人家多大?人家干出了何等事業?你們呢?”
藍玉借機教育起了自己的幾個兒子,恨不得把這幾日的憋悶和焦慮都化作教訓灌進這幾個不爭氣的小子腦子里。
“父親,這朱御史我們怎么能比啊?別說是我們了,那您能干出這等事嗎?”藍春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是啊父親,那朱御史就不是個人,幾天時間弄到幾百萬兩,咱要是有這本事,咱都往自個兒家撈錢他倒好,直接全捐了,咱不配和他比啊....”藍夏接口道,說得理直氣壯。
“別說是咱不配了,父親,你也不配啊。”老三藍斐更是心直口快,一句話脫口而出。
藍春、藍夏、藍斐你一言我一語,在得知危機解除之后,幾人全都是徹底放松,松了口氣,說話也是變得沒遮沒攔的,說的藍玉臉色陰沉到了極點,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
他娘的,這幾個小兔崽子!
一個個窩里橫的玩意兒,一遇到點事兒就完蛋!藍玉在心里暗罵。
想到這幾天自家的這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頹廢的樣子,藍玉就感覺老藍家后繼無人,一股無力感涌上心頭。
“看來這入稷下學宮一事,還真得提上章程了,總歸得弄到一兩個名額進去才是.....”藍玉心中毋自排腹不已,目光在三個兒子臉上掃過,愈發堅定了這個想法。
現在老朱都已經親自開口了,這稷下學宮的教學質量問題就不用擔心了,既然老朱說了日后大明的第一學府就是稷下學宮,那稷下學宮就是毋庸置疑的擁有最好的資源,陛下親任祭酒,秦王、晉王為副,這陣仗,國子監都比不了。
這要是自己能弄到一兩個名額進去,對藍家也是有很大的好處的,既能讓孩子長進,又能與未來的朝堂新貴們結交。
更何況自己也算是在朱御史面前有兩分薄面,一同籌辦學宮,這幾日也算是共事過了。
朱御史對自己也算還行,至少表面上是客客氣氣的.....
藍玉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可行,心中的郁悶漸漸被一絲謀劃取代。
......
而就在藍玉回府告知妻兒危機或有解除的可能,府內氣氛由陰轉晴的同時....
另一邊,和高興的藍玉心情截然不同的卻是朱棣了....
燕王府內,氣氛壓抑。
朱棣回到府中,簡直郁悶壞了,連腳步都顯得格外沉重。朝堂上熱臉貼了個冷屁股,這是朱棣萬萬沒有想到的,想他燕王朱棣,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
“道衍,來和本王下棋。”朱棣一回府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黑袍道衍和尚,沒好氣地吩咐道,只想借棋局分散一下心中的煩悶。
道衍和尚停下腳步,抬頭仔細看了朱棣一眼,只見對方面沉似水,眉宇間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戾氣,便搖了搖頭,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王爺心緒不定,氣血翻涌,此刻與王爺下棋,貧僧勝之不武。”
朱棣被噎了一下,臉色更黑:“.....”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那你隨本王進來,給本王參謀參謀。”說罷,不再多言,徑直走向了書房方向。
道衍和尚見狀,深知燕王此次入京必定遭遇不順,也不多問,默不作聲地緊隨其后....
一人一僧前一后進了書房,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外界隔絕開來。
關上房門之后,朱棣再也按捺不住,將今日朝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給道衍和尚說了一遍,說到激動處,忍不住以拳擊掌,在書房內踱來踱去。
說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一臉的郁悶和不甘。
“這老二不當人子!”朱棣恨恨道,“借著他和朱御史關系近就在朱御史面前不斷挑撥,以至于現在朱御史都誤會本王要造反了,將本王視若仇寇,連這稷下學宮都不給本王入啊!”
“本王氣啊!早知道本王就早些入京了,眼下這太被動了,一步慢,步步慢!”
想到這一趟入京的經歷,朱棣只感覺一個腦袋兩個大,這次入京就像是吃了屎一樣難受,處處碰壁,事事不順。
剛進城就被朱煐那個愣頭青強行送進了應天府府衙,結結實實蹲了幾天大牢,顏面掃地。
接著就是在朝堂上瘋狂被朱樉針對,那朱樉又和朱煐糾纏在一起,一唱一和,讓自己吃了不少悶虧,有火還沒處發....
這還不算。
今天更過分了,連老頭子開口都不好使了,都沒能讓自己進這稷下學宮,那朱煐竟是半點情面都不講!想到此處,朱棣更是氣得肝疼。
“都怪本王,是本王小覷了這朱煐啊。”
朱棣捶胸頓足,后悔不迭,當初那點輕視之心,如今看來是何等愚蠢。
自己明明是有機會化干戈為玉帛,甚至來一個不打不相識的,若是當初態度好些,或許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無非就是小覷了朱煐,覺得朱煐不過是一個御史,除了一張嘴之外別無他用,能掀起多大風浪?
甚至在朱煐接下籌措湖廣賑災糧款這燙手山芋的時候,心里還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思,等著看他如何收場.....
可沒想到,這丫的這么有本事啊!
幾天之內籌措到四百多萬兩銀子,這能力,這手段,朱棣也不得不承認,天下間,只此一人!自己這次,是真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