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研室三科的辦公室里,陸搖盯著電腦屏幕上,上面有個文章已經(jīng)寫好了,是要給周蕓的,他多看幾遍,琢磨琢磨。
忽然,電話響起,是林筱鳴的內(nèi)線。
“陸搖,來我辦公室一趟?!绷煮泺Q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聽不出喜怒。
陸搖心頭微凜,起身前往。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林筱鳴正低頭批閱文件,頭也不抬地將一份文件推過桌面。
“看看這個?!甭曇羝降瓱o波。
陸搖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掃過——《關(guān)于赴大龍縣考察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及營商環(huán)境的工作方案》。領(lǐng)隊:副市長周蕓。在隨行人員名單里,“市委政研室綜合三科副科長陸搖”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要隨團?”陸搖抬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問。
林筱鳴這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于腹前,鏡片后的目光帶著審視:“那你要不要去?”
服從?還是不服從?這根本不是選擇題。陸搖瞬間明白,這是林筱鳴的一次姿態(tài),一次將他置于明處的敲打。他壓下心緒,站得筆直,聲音沉穩(wěn):“我服從組織安排。組織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p>
林筱鳴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諷。他盯著陸搖看了幾秒,忽然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推心置腹”:“陸搖啊,我看周市長對你很器重。你在政研室寫材料,終究是隔了一層。這樣吧,”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為你著想”的姿態(tài),“我向市委組織部和市政府那邊舉薦一下,調(diào)你去市政府辦公室秘書科,擔(dān)任科長。那里平臺更大,更能發(fā)揮你的才干,也更方便服務(wù)領(lǐng)導(dǎo)嘛。你看如何?”
市政府秘書科科長?!
陸搖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位置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多少人削尖腦袋都夠不著!但巨大的誘惑背后,是更深的陷阱。他資歷尚淺,周蕓若真有能力直接將他調(diào)去核心位置,何須將他放在政研室這個“冷灶”?林筱鳴此舉,要么是空頭支票試探野心,要么是驅(qū)虎吞狼,將他推到市政府派系斗爭的最前沿,成為眾矢之的!
更可能的是,一旦他表現(xiàn)出熱衷,林筱鳴就有理由在組織部那邊“客觀”地評價他“年輕氣盛,尚需磨練”,徹底堵死這條路,甚至引來周蕓的猜忌!
電光火石間,陸搖臉上浮現(xiàn)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自我認(rèn)知清醒”:“感謝林主任的信任和栽培!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如果組織認(rèn)為我能勝任更重要的崗位,我定當(dāng)竭盡全力,不負(fù)期望!不辜負(fù)林主任的舉薦。”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謙遜,“不過,我也深知自己資歷尚淺,經(jīng)驗不足,在政研室尚有許多需要向林主任和各位前輩學(xué)習(xí)的地方。”
林筱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和煩躁。他本想看陸搖失態(tài)或狂喜,沒想到對方如此圓滑老練,這“肉包子”不僅沒打中狗,反而有種正中下懷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上次市政協(xié)黃主席那邊遞過來的話,讓他“關(guān)照”陸搖,意思就是讓陸搖安安穩(wěn)穩(wěn)待在政研室別亂跑。再加上這次大龍縣考察,蘇倩倩那邊也點名要陸搖過去……
這小子,背景怎么這么復(fù)雜?真把他弄到市政府核心去,萬一成了周蕓的得力干將,給陳市長添堵更是大麻煩!
留也難,不留也難!
林筱鳴臉色微沉,擺了擺手,語氣冷淡:“嗯,你的思想覺悟倒是不錯。但年輕人,更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好了,沒事了,去準(zhǔn)備考察的事吧,具體行程找李峰對接?!?/p>
陸搖恭敬退出,關(guān)上門的瞬間,后背已是一層薄汗。林筱鳴那番提拔試探,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是陷阱還是……一絲可能的機會?
他感到一陣恍惚,自己的回答,究竟是堵住了林筱鳴的嘴,還是給自己挖了個更深的坑?
回到辦公室,那份考察名單壓在心頭,讓陸搖感覺到有點沉重。
陸搖拿起手機,撥通了周蕓的加密號碼。電話很快接通,背景很安靜。
“周市長,是我,陸搖。有件事想咨詢一下您,關(guān)于去大龍縣考察的事?!标憮u語氣恭敬。
“弟弟啊,”周蕓的聲音傳來,“我等會有個視頻會議,給你五分鐘,什么事快說。”
陸搖抓住時機:“姐,我就是想問問,我一個政研室的小科員,只會在紙上談兵,跟著考察團去大龍縣,具體能做什么?我怕到時候幫不上忙,反而添亂。”
電話那頭傳來周蕓似乎輕松的笑聲:“傻弟弟,想那么多做什么?考察團人多事雜,沒有特別任務(wù)給你。姐帶上你,就是想讓你多出去走走,看看基層真實情況,別總悶在辦公室里閉門造車,寫出來的東西容易脫離實際。這對你將來有好處?!?/p>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你自己開車去。到了那邊,行動也方便些?!?/p>
“好的姐,明白了。”陸搖應(yīng)道,心中了然。周蕓說的“行動方便”,恐怕是指需要私下行動時,用他的車更隱蔽,避開政府車隊的耳目。他隱隱感覺,此行絕不只是“增長見識”那么簡單。
晚上,夜色如墨,籠罩著公務(wù)員人才公寓。陸搖剛洗完澡,準(zhǔn)備收拾一下,明天就要出差了。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規(guī)律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陸搖開門,沒想到是阿冬!
阿冬不等陸搖說話,肩膀一頂,硬生生擠了進來,反手就要帶上門。
“出去!”陸搖低喝,身體緊繃,肌肉賁張,拳頭已悄然握緊,指節(jié)發(fā)白。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在胸腔里翻騰!
阿冬看到陸搖蓄勢待發(fā)的姿態(tài),腳步頓住,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咧開嘴露出一絲獰笑:“喲呵?陸大科長,火氣不小???別緊張,我今天來,不是找你打架的?!?/p>
“不打?”陸搖冷笑一聲,“那正好,我倒是想跟你打一架!讓我也掂量掂量,黃家的黑手套,到底有多黑!”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一股無形的氣勢壓向阿冬。
阿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陸搖非但不懼,反而主動挑釁!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這間整潔卻略顯簡樸的公寓,這里是政府的人才公寓!走廊有監(jiān)控,隔壁住的可能都是體制內(nèi)的人!
在這里動手?不管輸贏,只要鬧出動靜,他阿冬絕對吃不了兜著走!打傷一個在職公務(wù)員,還是政研室的干部,這性質(zhì)足以讓他背后的主家都惹上大麻煩!
更讓他心驚的是陸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鎮(zhèn)定和躍躍欲試的戰(zhàn)意!這小子……是真敢動手!
“你他媽當(dāng)我傻?!”阿冬后退半步,色厲內(nèi)荏地低吼,“陸搖,我今天來是給你指條明路!聽著,明天!去單位請個病假,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去上班,更別去出差!只要你聽話,虧待不了你!損失?誤工費營養(yǎng)費,雙倍!不,三倍賠你!”
陸搖瞬間明白了。原來是有人怕他去大龍縣!怕他和蘇倩倩再碰面?還是怕他攪了蘇倩倩在大龍縣的什么好事?他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說完了?”
阿冬一愣。
“說完了,就滾?!标憮u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驅(qū)逐令。
阿冬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兇光畢露:“姓陸的!你別他媽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有你后悔的時候!”他惡狠狠地瞪了陸搖一眼,知道今晚討不了好,也不敢真動手,只能悻悻地摔門而去。
“砰!”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陸搖看著冰冷的門板,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fù)。剛才對峙的腎上腺素褪去,留下的是一些些冷汗。
除掉這條狗腿子!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陸搖心底瘋狂滋生。這個黑手套,是懸在他頭頂最大的威脅之一。
但怎么除?陸搖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設(shè)局?車禍?意外?
太刻意,風(fēng)險太大,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舉報?阿冬這種貨色,身上背的事肯定不少,但證據(jù)呢?而且,打草驚蛇,黃家必然瘋狂報復(fù)。
單槍匹馬,無權(quán)無勢,想在這種規(guī)則森嚴(yán)的體系外除掉一個被豢養(yǎng)的打手,談何容易?無異于以卵擊石。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再次將他淹沒。在這個龐大的權(quán)力機器和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網(wǎng)絡(luò)面前,個人的力量,渺小得可憐。
看來……光有筆桿子,還不夠。
陸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最后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
是時候,交一份真正的“投名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