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從蘇倩倩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那間略顯簡陋的鎮長辦公室。
他關上門,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暮色漸沉的鎮政府大院,眉頭微鎖,心中快速權衡著剛剛得到的重磅消息——省里即將對大龍縣領導班子動手。
趙立峰和黃崢這兩位省級大佬的聯合,效率之高、動作之迅猛,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這充分顯示了高層一旦達成共識,其推動力和執行力是何等驚人。
大龍縣這座看似穩固的權力堡壘,在真正的上層力量面前,竟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山雨欲來風滿樓……”陸搖低聲自語。他知道,這場風暴一旦降臨,必將席卷整個大龍縣官場,牽連甚廣。他雖然身處相對超脫的新竹鎮,但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可能受沖擊的人影,最終,定格在江姚身上。
雖然與他關系微妙,但畢竟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提供過關鍵幫助(天北礦業的黑材料),而且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基于相互利用又彼此欣賞的奇特“交情”。于公于私,他都應該給她一個提醒。
想到這里,他不再猶豫,拿出手機,找到了江姚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通,那邊傳來江姚慵懶而略帶嘈雜的聲音,似乎正在某個熱鬧的場所:“喂?陸大鎮長?今天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在外地散心呢,這邊風景不錯,你有空也該出來走走,別總悶在那個窮鄉鎮。”
陸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姚姐,玩歸玩,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大龍縣的天,恐怕要塌了。你最近沒關注那邊的事吧?”
電話那頭的嘈雜聲瞬間小了下去,顯然是江姚走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她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絲警覺:“天塌了?什么意思?我最近確實沒怎么關心縣里的事,那邊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跟你有關?”
陸搖言簡意賅,點到即止:“具體的我不能多說,我也只是聽到風聲。程維均和韓飛揚,位置大概率保不住了,上面很快會派工作組進駐,全面調查。我記得你旗下的公司,跟縣里某些領導,還有一些縣屬企業,過往有些比較深的合作。我勸你,最好盡快梳理一下,該切割的切割,該撤出的撤出,盡量減少不必要的牽連和損失。”
江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顯然這個消息對她沖擊不小。她迅速追問:“消息可靠嗎?到底因為什么?是你那個新鎮方案引出來的?”
“原因很復雜,我的層面接觸不到核心信息。”陸搖避開了具體原因,語氣誠懇中帶著界限,“姚姐,看在咱們過去的交情上,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剩下的路該怎么走,哪些關系需要緊急處理,哪些項目需要快速止損,以你的精明和手段,應該很清楚。時間不多了,你早做決斷。”
說完,陸搖根本不給江姚繼續追問和討價還價的機會,直接道:“我還有事,先掛了。你多保重。”隨即干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陸搖長長舒了一口氣。
縣里其他那些可能被波及的人,他絲毫沒有通知的打算。他無需,也沒有義務為那些人的前程負責。
在這個關鍵時刻,電話打得多,反而容易引火燒身。保持距離,靜觀其變,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至于即將倒臺的縣委書記程維均和縣長韓飛揚,陸搖心中更無半分同情。
且不說他們之前在推動新鎮方案上的消極推諉和暗中阻撓,單就他們縱容甚至可能參與庇護天北礦業等企業的非法行為,導致新竹鎮環境破壞、災害發生、百姓受苦,在陸搖看來,他們被查處就是罪有應得,是遲來的正義。
事實上,在陸搖內心深處的規劃里,更換大龍縣領導班子,掃清改革障礙,本就是他推動新鎮計劃想要實現的潛在目標之一。
只是他當時人微言輕,自知憑借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撼動盤根錯節的縣級權力網絡,只能將這個想法深埋心底。
“換得好!”陸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低聲自語。
他非但不會為程、韓等人感到惋惜,反而會堅定地支持省里的決定,并積極準備迎接新班子到來后可能帶來的全新工作局面。
這日,按照縣委通知,蘇倩倩來到大龍縣城參加一個關于近期重點工作的部署會議。
會議氣氛有些微妙,主席臺上的縣長韓飛揚雖然依舊主持著會議,但眉宇間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和陰郁,講話時也少了往日的底氣。
臺下的一些常委和部門領導,有經驗的,都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但他們視若罔聞。
會議一結束,蘇倩倩正準備起身離開,韓飛揚的秘書快步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蘇縣長,請留步。韓縣長請你去他辦公室一趟,有要事相商。”
蘇倩倩心中一動,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她面色平靜地點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來到縣長辦公室,韓飛揚一反常態地親自站在門口迎接,臉上擠出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熱情笑容:“倩倩縣長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對秘書嚴厲叮囑:“我和蘇縣長有重要事情談,任何人來都說我不在,不要打擾!”
秘書連忙點頭稱是,退出去并輕輕帶上了門。
韓飛揚引著蘇倩倩在沙發坐下,親自拿起茶杯,從柜子里取出平時舍不得喝的上好茶葉,頗為鄭重地給她泡了一杯茶,雙手遞過去。
“蘇縣長,請喝茶。”韓飛揚自己也端著一杯茶,在對面坐下,卻絲毫沒有品茶的心思。
他搓了搓手,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漸漸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慮。
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蘇縣長,最近……省里的一些風聲,你……你聽說了沒有?”
蘇倩倩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演技堪稱精湛:“省里的風聲?韓縣長,我最近一段時間主要精力都放在新竹鎮那邊,盯著災后重建和那個搬遷方案的初步摸底,忙得腳不沾地。省里又有什么新精神下來了?我還真沒太關注。出什么事了嗎?”
韓飛揚仔細觀察著蘇倩倩的表情,見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心中稍定,但絕望感也更重了——連背景深厚的蘇倩倩都沒收到風聲,消息封鎖極嚴,那就是嚴辦的!
他哭喪著臉,聲音帶著顫抖:“蘇縣長,不瞞你說,我……我聽到一個極其不好的風聲!省里……省里可能要動真格的,要派工作組下來,專門調查我和程書記!程書記已經去市里了,估計是去找關系疏通。可我……我在市里根基淺,現在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啊!蘇縣長,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拉我一把!”
蘇倩倩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震驚和不解的神情:“韓縣長,你這話從何說起?調查你和程書記?為什么呀?你們……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你得把話說清楚,我怎么救你?我一個小小副縣長,能有多大能量?”
韓飛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說:“你先答應我,答應一定會盡力幫我周旋,救我這一回!我再說具體情況!”
蘇倩倩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不悅之色:“韓縣長,你這是什么話?事情都沒說清楚,我怎么答應你?萬一是什么原則性的大問題,我怎么幫你?你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你要是不說清楚,我這個忙,沒法幫!”
韓飛揚被蘇倩倩拿話頂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知道不透露點實情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事情……可能出在以前一些礦產審批、土地出讓,還有……還有跟一些企業交往過密的問題上。現在關鍵是,需要你父親黃主席出面!只要黃主席能跟省紀委、省委組織部的領導打個招呼,幫忙說句話,把事情定性……最好能讓程維均承擔主要責任,我這邊只是負個次要領導責任,或許……或許就能大事化小,平穩過關!”
“省紀委和組織部都介入了?!”蘇倩倩適時地倒吸一口冷氣,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擔憂”,心里卻是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聲無奈的嘆息:韓飛揚,你這下是真的完了!
她同時也暗自心驚,省里的動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看來是下了決心要徹底清洗大龍縣。
她瞬間想通了關鍵:縣紀委、縣公安局這些部門,平時或許受縣委縣政府節制,但本質上更是垂直管理,為省里服務。平時可能積累了不少關于韓、程等人的“黑材料”,只是時機未到引而不發。
如今上面決心已下,這些“彈藥”自然會源源不斷遞上去,形成“墻倒眾人推”的局面。
韓飛揚還在苦苦哀求:“倩倩縣長,我們的問題其實……其實也算不上什么大問題,很多都是按照當時的實際情況辦的,我們也有難處啊……”
蘇倩倩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自己面前意氣風發的縣長,如今卻如此狼狽不堪,心中沒有半分同情。
她知道,此刻絕不能和韓飛揚有任何實質性捆綁,必須立刻劃清界限。但表面上,她不能激怒他,需要施以緩兵之計。
她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一種為難卻又帶著一絲“義氣”的表情,緩緩說道:“韓縣長,你的處境……我大概明白了。這樣吧,我回去之后,會想辦法跟我父親提一下這個情況。但是,你也知道,我父親那個人原則性很強,而且紀委和組織部門辦案有他們的獨立性和程序,他能起到多大作用,我真的不敢保證。最終結果,還是要看調查的實際情況和問題的性質。”
她話鋒一轉:“不過,韓縣長,你也要有個心理準備。程書記現在去了市里,他會不會……搶先一步,把一些事情的責任都推到你身上?這種事,官場上可不少見啊。”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中了韓飛揚!他猛地呆住了,臉色煞白,眼神空洞,顯然被蘇倩倩點中了最致命的擔憂——程維為了自保,極有可能犧牲他!
蘇倩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不再多言,也沒有任何安慰,迅速站起身,語氣平淡地說:“韓縣長,你先別太著急,事情也許還有轉圜的余地。我那邊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你……保重。”
說完,蘇倩倩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離開了縣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