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川看到霍庭深離開,就端起早就準備好的、溫度剛好的紫砂杯,輕手輕腳地走進里間。
顧時運已經坐回了寬大的辦公椅,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深思。剛才與霍庭深的談話,關于陳光案件后續的通報和幾個重點工作的協調。而對于霍庭深在縣政府的工作協調和掌控,比顧時運想象中要順暢和有力,這讓顧時運心頭掠過一絲不快,畢竟,顧時運覺得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包括掌控霍庭深。
“書記,喝點水?!毙煨〈▽⒉璞p輕放在顧時運手邊,聲音恭敬。
“嗯?!鳖檿r運睜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徐小川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看似隨意地站在一旁,嘴角動了動,仿佛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顧時運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瞥了他一眼:“有話就說?!?/p>
徐小川壓低聲音道:“書記,我就是有點……替你不值。你看霍縣長,把陳光留下的這么一大攤子麻煩事,輕輕巧巧一句‘縣政府黨組共同負責’,就全甩出去了。結果呢?轉頭就把具體工作都壓給了陸搖。他現在是既不用自己勞神,又把好人做了,陸搖那邊還得感激他給機會。這工作安排……真是滴水不漏,自己倒是落得輕松?!?/p>
顧時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銳利地看向徐小川:“陸搖?他被明確任命負責了?霍庭深剛才可沒提這個。”
“那倒沒有明確任命,”徐小川連忙道,“霍縣長哪能那么直接?他就是搞了個擦邊球。你看會議紀要,說的是‘暫由縣政府黨組成員、秘書長陸搖同志負責牽頭協調’。陸搖雖然沒有副縣長的名分,可這實權……怕是比有些排名靠后的副縣長還實在?;艨h長這栽培的心思,可真是明晃晃的?!?/p>
他頓了頓,觀察著顧時運的臉色,又加了一把火:“咱們這邊,辛辛苦苦,把陳光這個蛀蟲挖出來,勝利果實還沒捂熱乎呢,轉頭就被他們給接過去了。這感覺……他們真是在后面輕松摘了桃子?!?/p>
顧時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拿下陳光,本是他精心部署、彰顯權威的一記重拳,是他回省紀委述職時最亮眼的成績單??扇绻@份成績的附帶效果,是大大增強了霍庭深和陸搖的權勢,甚至可能為陸搖下一步正式邁入副處級鋪平道路。
“火中取栗……”
顧時運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個霍庭深,搞經濟有一套,這權術手腕,也不容小覷。
“這個陸搖……”顧時運沉吟著,目光轉向徐小川,“之前讓你留意的,關于他的一些情況,有什么發現沒有?”
徐小川心里一緊,臉上露出惋惜:“書記,我安排人很仔細地篩過幾遍了。都沒有?!?/p>
除了早年在市里,楚陽給陸搖設的那個‘艷照門’的局,還有后來政研室的女同事誣告他‘騷擾’那兩件事——可這兩件最后都查清了,組織上還給他正了名。
除此之外,經濟方面,干凈得像張白紙。陸搖寫文章那點稿費,都按規矩報備了,數額也就那樣,跟‘問題’沾不上邊。
這陸搖就是個書呆子脾氣的博士,原則性強,生活也簡單。
顧時運聽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煩躁。一個沒有明顯污點、有能力、有成績、眼下正被縣長重用、而且看起來對縣長頗為忠心的年輕干部,讓人無處下口。硬要找茬,反而容易顯得自己氣量狹小,沒有容人之量。
“知道了。”顧時運揮揮手,“既然沒什么問題,那就算了。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把陳光的案子辦成鐵案,比什么都強。至于其他人……跳得再高,根基不穩,也未必是好事。”
“是,書記。”徐小川恭敬地應道,低頭退出辦公室。
陸搖對徐小川在背后的“小動作”一無所知。此刻,他正被淹沒在各種文件、電話、請示匯報的海洋里,忙得腳不沾地。
陳光留下的幾個攤子,事務之繁雜,超出他最初的預計。
處理這些事,對陸搖的能力來說并不算難。難的是協調和推動。
下面局辦的負責人,有的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敷衍塞責,有的則是陳光舊部,態度曖昧,辦事拖拉,甚至暗中設置障礙。
他不得不調整策略,放平心態。
急事急辦,要件緊盯;對于短期內難以推動、或者涉及歷史遺留問題可能牽出更大麻煩的,則暫時放緩,記下來,從長計議。
同時不斷告誡自己:欲速則不達,在這個敏感時期,穩定是第一位的,不能因為追求效率而引發新的矛盾。
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縣長辦公室打來電話,通知他可以過去匯報了。
陸搖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了手頭幾個最緊要事項的材料,拿起筆記本,快步走向縣長辦公室。
霍庭深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可。見陸搖進來,他直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怎么樣,陳光那攤子,棘手的地方多不多?有處理不了、或者下面不配合的,直接說,我來處理?!?/p>
陸搖坐下,將幾個需要縣長最終拍板或協調的重要事項簡要匯報了一遍?;敉ド盥牭煤茏屑?,不時追問細節,然后給出明確指示,或簽字,或電話當場協調,雷厲風行,效率很高。
幾個急事處理完,陸搖合上筆記本,卻沒有立即起身。他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似乎在斟酌措辭。
“還有事?”霍庭深敏銳地察覺到了。
“縣長,是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或者說發現。”陸搖斟酌著開口,“是我在處理陳光遺留的一些項目材料和查閱往年相關檔案時,偶然注意到的。不知道……該不該提,也不知道有沒有價值?!?/p>
霍庭深身體微微前傾,來了興趣:“哦?什么發現?說說看。”
陸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我發現一個反復出現的、若隱若現的影子——一個叫做‘大龍明堂’的民間組織。這個名字,在最近幾年的公開文件里幾乎沒有,但在更早的一些地方志、工商聯內部資料,甚至是一些老項目的背景介紹里,偶爾會出現。”
他觀察著霍庭深的表情,看到對方眼中露出疑惑和思索,便繼續道:“我好奇之下,去查了縣檔案館里的一些舊方志和老檔案。發現這個‘大龍明堂’,歷史可以追溯到清末民初,最早叫‘大龍民團’,是本地鄉紳為了自保成立的武裝組織。后來時代變遷,民團解散,但其中的核心家族和關系網絡似乎保留了下來,逐漸演變成一個半公開半地下的同鄉會、商會性質的團體。據說,鼎盛時期,大龍縣民間七八成的財富流動,都或多或少與這個團體里的人有關聯?!?/p>
霍庭深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些,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現在的工商聯、商會,不都是合法登記的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縣長?!标憮u壓低聲音,“這個‘大龍明堂’,似乎從未正式注冊過,它更像是一個基于血緣、地緣、利益關系編織起來的隱形網絡,一張覆蓋在本縣經濟生活之上的潛網。陳光的好幾個項目,最終受益方都指向與這個網絡有關聯的企業或個人。我懷疑,這個組織一直存在,只是更加隱蔽了,他們通過控股、代持、關聯交易等多種方式,依然在影響著,甚至一定程度上壟斷著本地非公經濟的重要領域,比如建材、物流、部分零售、餐飲娛樂,還有……本地的民間借貸市場。”
霍庭深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這無疑是一股需要正視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霍庭深停下腳步,看向陸搖。
“我的想法可能有些大膽,”陸搖坦然道,“既然這個‘大龍明堂’掌握著大量的民間資本,而我們現在又急需投資來拉動經濟,完成指標。那么,能不能……想辦法接觸一下他們,或者他們中的核心人物?看看有沒有可能,引導他們將這些資本,投入到縣里規劃的一些重點項目,拉動GDP,幾十億甚至更多,也不是沒可能。”
霍庭深倒吸一口涼氣。陸搖這個想法,確實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冒險。
“接觸?怎么接觸?誰去接觸?我們能給他們什么?他們又想要什么?”霍庭深拋出一連串問題,眉頭緊鎖,“這可不是簡單的招商引資。弄不好,會出大問題?!?/p>
“我知道這很冒險,也需要極其謹慎?!标憮u點頭,“所以我說這只是個不成熟的想法。目前我只是發現了這條線。至于更加具體的,我們還要深思熟慮。”
霍庭深手指敲著桌面,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陸搖帶來的這個信息,太過突然,也太過重要。
良久,霍庭深才緩緩開口:“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發現的這個情況,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蘇縣長。”
他看著陸搖,語氣嚴肅:“當務之急,是穩住你分管的那幾攤子事,配合好金礦工作組。投資的事,我再想其他辦法。至于這個‘大龍明堂’……我心里有數了。需要的時候,我會再找你談?!?/p>
“是,縣長。我明白了?!标憮u知道霍庭深做出了決定,也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