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悄然過去。
陸搖忙著三個不同崗位的工作,清溪鎮黨委書記,縣政府秘書長,以及臨時接入的陳光原分管領域的幾個業務。
所有的工作,他都處理得有條不紊。
這段時間的淬煉,尤其是在代理副縣長工作后的高強度壓力下,他對政務工作的掌控力、對不同層級事務的理解和處理速度,都以驚人的速度提升著。
這日,陸搖剛批完一份清溪鎮的工作文件,內線電話響起,是統計局局長親自打來的:“陸秘書長,方便的話,請你審閱一下剛剛匯總出爐的第四季度暨全年初步統計數據,尤其是GDP核算部分,已經發你郵箱了!”
陸搖心頭一動,放下電話,迅速登錄加密郵箱。一份標注著“絕密·初核”字樣的PDF文件靜靜躺在那里。他點開,目光直接跳到最后的匯總表。
當那個數字映入眼簾時,饒是他早已有心理準備,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
億元。
超過了六百億!
雖然只是初步核算,還需要市里、省里的最終核定,但這個數字的出現,本身就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它意味著霍庭深縣長年初在省里立下的的“軍令狀”,竟然真的完成了!至少在賬面數據上,完成了。
陸搖的目光向下移動,落在分區縣和重點鄉鎮的貢獻表上。排在第一的,赫然是新竹鎮,緊隨其后的是清溪鎮。這兩個他曾經戰斗過、傾注過心血的地方,如今成了全縣經濟增長的雙引擎。
新竹鎮的飆升,在他意料之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那里經過災后重建和新一輪規劃,基礎設施大為改善,區位優勢凸顯。
有幾個規模不小的制造業和物流項目悄然落地,投資方背景神秘,但手續齊全,推進迅猛。
現在看來,這恐怕就是“大龍明堂”或其關聯勢力在嗅到縣里發展勢頭。他們需要新的、干凈的利潤增長點,而一個蓬勃發展的新竹鎮,正符合他們的利益。
很多人不知道內情,只以為是省里推動的一個新鎮建設,所以,都會過來捧場。而陸搖的設計,也讓新竹鎮有體系接納這些投資。
至于清溪鎮,增長主要來源于黃金集團那筆帶有“補償”或“合作誠意”性質的投資,以及由此帶動的相關配套產業和少量外來資本的進入。這點,徐靜是幫了忙的。
陸搖繼續翻看,在最后的簽字頁上,已經看到了霍庭深龍飛鳳舞的簽名和日期。這表明,這份數據已經得到了縣長的最終認可,很可能電子版已經同步上報了。
他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
片刻后,陸搖來到了縣長辦公室。
霍庭深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他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愉悅光芒,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比前兩個月昂揚了許多。千斤重擔一朝卸下,大抵就是如此。
“陸搖來了?坐。”霍庭深走回辦公桌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數據看到了吧?”
“看到了,縣長。”陸搖坐下,由衷地說,“恭喜你!這個成績來之不易,是你帶領全縣干部群眾拼搏出來的結果。”
“哈哈,”霍庭深難得地笑出了聲,擺擺手,“這里面,也有你一份大功勞。新竹鎮的底子是你打的,清溪鎮的機遇是你發現的,陳光留下的爛攤子是你穩住的。這一年,你陸搖是立了大功的!說實話,你的能力和韌性,一次次讓我刮目相看。”
“縣長過獎了。”陸搖謙遜地低下頭,“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成績是集體的,是靠政策、靠投資、靠大家共同努力。我個人的作用,微乎其微。”
霍庭深看著陸搖平靜而克制的臉龐,心中暗暗點頭。不居功,不驕躁,這份心性在同齡人中實屬罕見。他越發覺得,自己當初破格提拔陸搖,是走了一步好棋。
“明年,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會繼續給你壓更重的擔子。”霍庭深語氣真誠,帶著期許,“你是棵好苗子,值得好好培養。”
陸搖心中微動。霍庭深這話,是明顯的示好和拉攏,是在為“明年”鋪墊。但他并沒有立刻順著話頭表忠心,說“一定跟隨縣長”之類的話。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向霍庭深,語氣誠懇:“謝謝縣長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繼續努力學習,做好組織交給的每一項工作。”
霍庭深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遺憾,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理解陸搖的謹慎。
他自己明年的去處都尚未完全明朗,又怎能要求一個前途大好的年輕人現在就鐵了心跟自己綁定?陸搖能有這份清醒和定力,反而更讓他高看一眼。
“好!”霍庭深點點頭,轉換了話題,“現在數據出來了,算是過了最重要的一關。我這兩天要回省城一趟,做必要的匯報和溝通。縣政府這邊,日常工作就交給你多費心了,替我看好這個家。”
“縣長放心,我會全力以赴,確保各項工作正常運轉。”陸搖立刻鄭重表態,“那顧書記那邊呢,他也要跟你一起入省城嗎?”
“嗯。顧書記那邊,”霍庭深沉吟了一下,“他的述職報告和案件總結早就上去了。現在對他來說,就是平穩過渡。只要年前年后這段時間縣里不出大的亂子,他明年開春,估計就要動一動了。”
陸搖心中了然。顧時運的“鍍金”之旅圓滿結束,帶著一份分量不輕的反腐成績單,回去謀求副廳級崗位,已是板上釘釘。
縣委書記的位置即將空出。
“縣長,你明年……”陸搖試探著問了一句。
霍庭深笑了笑:“我的事,組織上自有安排。現在說這些還早。先把眼前這個年過好吧。”
他沒有正面回答,但陸搖從他的語氣和神態中,隱約讀出了一種傾向——霍庭深似乎并沒有強烈意愿去角逐那個縣委書記的位置。或許,他更傾向于調回省直機關,在更熟悉的財經領域謀求發展,比如財政廳副廳長,那同樣是一個重要的副廳級臺階,而且專業對口,更能發揮他的長處。
這個判斷讓陸搖的心往下沉了沉。如果霍庭深離開,新來的書記不管是空降還是本土提拔,對他這個“前朝”得力干將的態度,都將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代理副縣長的工作可能戛然而止,甚至縣政府秘書長的位置都可能不穩。
官場的人事流動,果然是一年一個樣,充滿了變數。
這時,霍庭深桌上的一部紅色保密電話響了起來。霍庭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立刻變得嚴肅,對陸搖做了一個手勢。
陸搖識趣地立刻起身:“縣長,你先忙,我先出去了。”
“好。”霍庭深點點頭,已經拿起了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