岜邁盯著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紅彤彤的票子晃得他眼暈。
之前雖早算過總賬,知道大概的數目。
可那只是賬本上的一行數字,哪比得上眼前實打實的現金帶來的沖擊感更震撼!
這可是近三千塊啊!
在這八十年代的秦巴山區,頂得上普通農戶好幾年的純收入!
夠蓋三大間磚瓦房,再買輛嶄新的自行車了!
他喉頭一陣發緊,險些掉出淚來。
想當年,他帶著歐彩和幾個孩子被迫搬到青山村。
異族外來戶的身份讓他們受盡排擠。
宅基地被分在村子最偏的村邊上,地里全是石頭。
村里的耕地沒有他家的份額,只能自己揮著鋤頭開荒。
公糧還要比別人多交三成!
倆兒子為了貼補家用,只能去石礦出苦力,天天一身灰一身傷。
曾經,他只求能有個落腳地。
一家人勉強吃飽飯,就算清苦,能安穩活著也就知足。
他從未敢想,有一天,自家能在二十天的時間里就掙到以往兩三年都攢不下的錢!
更別提宋遠山透口風說,以后每年棒槌草的炮制人物都交給他們家。
那豈不是,每年都有這樣的收益?
日子突然就亮堂了!
不再是一眼望到頭的苦熬,而是有了實打實的奔頭!
他轉頭看向歐彩,她眼眶也早紅了。
淚水在眼眶里隱隱打轉,嘴角卻揚著笑。
顯然和他是一樣的感慨。
“多虧了阿山!”
岜邁現在對宋遠山的感激是實心實意的,
“這里面一大半都是你的功勞!”
說著就要把桌上的錢分一半給宋遠山。
宋遠山擺手:“邁叔,之前就說過,這錢我不分。我就動了動嘴,也沒忙什么。活兒都是您和大哥二哥不分晝夜干的。這錢就該是你們的。”
阿巖戈跟著勸:“阿山,沒有你,我們連棒槌草咋炒都不知道,你必須分!”
宋遠山卻堅持:“棒槌草只是個敲門磚,以后還有更多機會。”
劉樹明趁機插話:“賬結清了,我該走了!”
宋遠山卻一把拉住他:“先別急著走,我還有件事要說!你也留下來做個見證。”
說完,就朝阿扎龍招呼道:“二哥,來幫下忙!”
經過棒槌草和劉樹生事件后,阿扎龍對宋遠山可謂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再加上被這么多的現金一刺激,說他對宋遠山馬首是瞻也不為過。
一聽宋遠山招呼,阿扎龍二話不說,屁顛屁顛就跟上去。
“他去干嘛?”阿巖戈問。
阿黛雅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岜邁看向劉樹明:“又要炮制藥材?”
劉樹明摸著下巴:“沒聽說啊!”
幾人正抻著脖子張望,宋遠山和阿扎龍各自抱著個大紅布包進來,往桌上一放,滿滿當當放了一大桌。
宋遠山掀開一個紅布包,露出里面的東西——
最上面是兩條“紅塔山”香煙,兩瓶“劍南春”白酒,兩包茉莉花茶。
下面是一大摞布料:
藏青色燈絨芯,淺灰色府綢,明顯是適合岜邁和大哥二哥的料子。
粉白碎花的確良,淡藍色凡爾丁,一看就是給阿諾蘭和歐彩準備的。
旁邊一個小包,打開是兩件襯衫,和一條紅艷艷的連衣裙。
不用看也知道是給阿黛雅的。
宋遠山又打開另一個紅布包。
上面是兩包米花糖,兩罐精裝麥乳精。
下面是用油紙包著,又用紅繩捆扎的方正五花肉,每塊足足有三四斤的分量。
這正是苗疆人提親時候講究的“體面禮”。
歐彩猛地站起身,看看宋遠山,又瞅瞅女兒,眼里滿是驚喜。
岜邁愣在原地:“阿山,你這是……”
宋遠山往前推了推東西,語氣鄭重:
“邁叔、彩姨,今天有樹明哥見證,我按苗疆習俗上門提親。我和阿黛雅兩情相悅,想求你們把她嫁給我。”
一聽這話,其他人還沒有反應,阿黛雅的臉頰已經燒了起來:
難怪今天買這么多東西!
原來是要說這件大事。
可怎么都不提前跟自己通個氣呢!
阿扎龍突然一拳捶在宋遠山肩膀上,笑得咧嘴:
“好小子!難怪之前老打聽我娶媳婦要做啥!原來是打這個主意!”
劉樹明樂呵呵道:“這好事兒啊!被我撞到了!”
歐彩早就中意宋遠山,此刻見他終于開口,笑道:“你這孩子有心了,連我和你邁叔的布料都想到了。”
說完看向岜邁。
岜邁嘴角輕輕上揚,似乎是很滿意。
但眉頭微蹙,又像是有所顧慮。
見他沉默,一家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過去。
宋遠山心里不免有些緊張。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暗嘲:果真,無論哪個年代,準女婿見了準丈人,心里都會七上八下。
說到底,宋遠山還是覺得自己目前一窮二白。
除了幫忙做出了夏枯草的成績,其他能力還沒機會施展。
就這樣開口要取人家女兒,換做是他,也不會立馬答應。
再加上岜邁之前就對自己和阿黛雅的關系有些不滿。
他還沒能完全消除岜邁對自己的顧慮。
此刻他也拿不準岜邁會不會一口回絕。
但……沒時間了。
重生回來已經二十多天,宋遠山必須盡快把親事定下來。
室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岜邁目光沉沉地看向宋遠山:“阿山,你這禮備得周全,可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宋遠山立即挺直腰板:“邁叔,您說,我句句如實答。”
岜邁道:“你孤身一人在青山村,爹娘遠在外地。他們可知道你想娶親?”
宋遠山老實回答:“白天我已經給他們寄了信,言明非阿黛雅不娶。也讓他們收到信后,盡快來青山村,親自登門商議婚事細節。我父母開明,定會支持我。”
岜邁又道:“我家日子雖然清苦,但阿雅自小也沒受過委屈。嫁過去要是沒人幫襯,你顧得過來?”
宋遠山低頭思忖片刻,認真道:“邁叔,我雖然是孤身一人在這兒,但往后你們家就是我家,您和彩姨,大哥二哥小妹,都是阿雅的依靠。我定會拼盡全力,不讓她受委屈!”
岜邁眸光一亮,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這分明是說,婚后也會長居青山村。
就在他們身邊生活。
這個承諾,瞬間打消了岜邁一半的顧慮。
他最希望的,就是子女都在自己身邊,不要走遠。
岜邁心里舒坦了幾分。
沉默片刻,又問:“你腦子活,有本事,會掙錢,可年輕人難免心浮氣躁。如今你說非阿雅不娶,日后日子好了,會不會變了心思?”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安靜。
大家都齊刷刷看向宋遠山,等著他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