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彩聽到喊聲,立馬沖了進來。
手剛觸碰到小女兒的額頭,眼淚就止不住了:“怎么突然燒得這么厲害?”
在這個年代,高燒可不是小事情!
前幾年,村里就有個小子,突發(fā)高燒。
半夜送到村醫(yī)家里時,村醫(yī)都連連搖頭,直接讓準備后事了。
連邁叔家阿輝,當年也是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
岜邁正在院角劈柴,聽見喊聲,扔下斧頭就往屋里跑。
他一看小閨女的樣子,眉頭立馬擰成了疙瘩:
“老二!快去叫村醫(yī)!老大,去燒熱水!”
阿扎龍應(yīng)了聲,拔腿就往門外沖。
因為跑得太急太兇,偌大個漢子竟然跑得跌了兩次跟頭,褲腿都磨破了。
阿巖戈蹲在灶前猛添柴火,滿臉焦急之色。
堂屋里,岜邁背著手來回踱步,旱煙抽得“吧嗒”響。
歐彩和阿黛雅坐在床邊,用毛巾蘸著溫水,一遍遍給阿諾蘭擦額頭。
嘴里還不停地念著苗寨的祈福語。
村醫(yī)來得飛快,幾乎是被阿扎龍架著進屋的,背著個舊藥箱直喘粗氣。
他查探過阿諾蘭后,眉頭越皺越緊:
“這燒來得怪,摸了摸她脈象,也亂得很,不像是風寒啊。”
又翻了翻阿諾蘭的眼皮,問了幾句:“最近吃啥特別的東西了?”
阿黛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她可不敢說阿蘭最近天天喝宋遠山配的藥,更不敢說那是倆人“打賭試毒”的約定。
要是阿爹阿娘知道宋遠山讓阿蘭喝“藥”,還喝出了高燒,指不定要鬧成什么樣。
可要是不說,萬一阿蘭真有個三長兩短……
她不敢往下想,偷瞄了眼岜邁鐵青的臉,又看了看歐彩通紅的眼睛,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只覺得喉嚨發(fā)緊,手心全是冷汗。
“先把退燒藥吃了,用溫水擦身體給她降溫。”
村醫(yī)從藥箱里摸出幾片藥,語氣凝重,
“要是后半夜還不退,就連夜送縣醫(yī)院吧。晚了怕傷著腦子,甚至……”
后面的話他沒說,搖搖頭,走了。
可岜邁一家人都懂他的意思。
岜邁臉色鐵青,眉頭皺成了疙瘩。
阿巖戈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阿諾蘭,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頭。
阿扎龍慌了神地看著爹娘,又看看床上蜷成一團的小妹,哆嗦著嘴唇:
“阿蘭……她……她不會……”
不等話說完,就被一巴掌拍了回去,拍他的事大哥。
歐彩捏著藥片的手也在發(fā)抖。
阿黛雅慌忙端過溫水,可遞到床邊時,手又控制不住地顫啊顫——
這藥能吃嗎?
會不會和阿山熬的藥相沖?
可宋遠山去山上找少見的盤龍參了,說是要加進明天的藥里。
這會兒連人影都看不到,想問都沒處問。
就在她進退兩難時,院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宋遠山背簍里裝著兩株盤龍參回來了。
“阿山!”
阿黛雅顫抖著喊了一聲。
聽到聲音,宋遠山立馬放下背簍,快步跑進屋。
一看屋里這陣仗,宋遠山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邊。
先摸了摸阿諾蘭的額頭,又輕輕掀開她的褲腿——
蒼白的小腿上,竟隱約泛著點淡紅的血色。
“別慌。”
宋遠山語氣平穩(wěn)沉著,給了岜邁和歐彩一個安撫的眼神。
“這不是普通高燒,是她體內(nèi)沉了多年的蛇毒,被藥性逼到表層了,是排毒的正常反應(yīng)。”
“排毒?”岜邁和歐彩對視一眼,滿臉疑惑。
宋遠山沉穩(wěn)道:“蛇毒藏在骨縫里這么多年,得靠藥性逼出來。”
他從阿黛雅手里拿過退燒藥看了一眼,又放回藥箱里。
“退燒藥先別吃,吃了會把毒素壓回去,之前的藥就白喝了。燒是身體在對抗毒素,只要沒燒到抽搐,就不用慌。”
他看向阿黛雅發(fā)白的臉,瞬間讀懂了她的心思,聲音放緩了些:
“我知道你擔心,是我沒提前跟你說清楚,排毒時大概率會發(fā)燒,這是好事,說明藥起效了。”
阿黛雅心里的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
緊接著鼻頭一酸,眼眶一熱,眼淚嘩嘩地掉了下來。
歐彩顧不得問藥的事:“那現(xiàn)在咋辦?”
“在大哥燒的熱水里,加一些薄荷草泡一刻鐘,晾到溫乎,擦她的脖子、腋下和腿根。這些地方血管密,降溫最快。只擦額頭是沒用的。”
宋遠山說完,從外面竹簍里抽出幾株半枝蓮,
“我去搗點汁,給她喂下去,能幫著清毒。”
這一宿,屋里的燈一直亮著。
歐彩和阿黛雅輪流給阿諾蘭擦身體。
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
泡著薄荷的溫水燒了一壺又一壺。
岜邁在床邊蹲累了,就靠在門框上守著。
旱煙抽得滿屋子都是味兒,也不敢咳嗽一聲。
阿巖戈和阿扎龍搬了凳子坐在堂屋,只要屋里有一點聲響,就立馬起身往里探頭。
宋遠山也沒合眼,每隔一小時就摸一次阿諾蘭的體溫。
每隔倆小時就喂一小勺半枝蓮的汁液。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阿諾蘭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她用力睜開眼,啞著嗓子道:“阿娘……渴……”
這聲音又輕又啞,但一下就驚了滿屋的人。
“阿蘭!”
歐彩猛地抬頭,聲音帶著難掩的欣喜。
她連忙摸過桌邊的溫水,倒了小半杯。
生怕燙著她,又用嘴唇抿了抿溫度。
阿黛雅立馬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扶著阿諾蘭的后背,墊上枕頭讓她半坐起來喝水。
宋遠山走過來,摸了摸阿諾蘭的額頭,終于笑了:
“燒退得差不多了,毒排得很順利,神經(jīng)也開始醒了。”
一聽這話,岜邁和阿巖戈、阿扎龍立馬圍了上來。
阿扎龍長舒一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
“阿蘭,你可嚇死二哥了!昨晚你燒那么厲害,二哥還以為……”
話沒說完,就被阿巖戈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只好閉嘴,尷尬地使勁撓了撓頭,眼里滿是慶幸。
阿巖戈性子雖然沉穩(wěn),此刻也紅了眼眶:“挺過來就好,以后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岜邁雖然沒說話,但粗糙的大手不斷摸著小女兒的額頭。
眼里的憐愛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歐彩握著小女兒的手,一遍遍摩挲著她蒼白的手背,眼淚噗噗地砸在床單上。
嘴里不住喃喃著:“嚇死娘了!”
阿諾蘭喝了兩口溫水,喉嚨里的干澀有所緩解,眼神也清明了許多。
她緩緩環(huán)視一圈,看著面前一張張關(guān)切的臉,最后目光落在宋遠山身上。
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用沙啞的聲音,清晰地喊了一聲:
“姐夫,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