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下意識地想要伸手阻攔。
然而,殘影如同脆弱的泡沫,在他的指尖瞬間破碎。
他的動作極快,卻也只來得及抓住一片虛幻的殘影。
路鳴澤就在他的眼前如夢幻般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天空中哪有什么明月,自然也不會有池塘。
只有那站在遠處,卻仿佛取代了天地的神——奧丁,或者說此刻的龐貝,或許現在應該稱呼為新的黑王。
巨大的瞳仁里閃過一絲不明所以的光,祂總覺得剛剛那一瞬似乎發生了些什么,可那感覺稍縱即逝,難以捉摸。
此時也不是細究的時候,只要這一掌拍下去,大局便定矣。
至于路明非身上那層層疊疊環繞的土黃色光芒,在祂看來,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只是耶夢加得徒勞的掙扎罷了。
自己這個妹妹還真是...不可救藥。
稍稍使些力氣,轉瞬就可擊破。
如彈殼碎裂般的清脆聲音不斷響起,壁障不停破碎,仿佛脆弱的玻璃在巨力的沖擊下不堪一擊。
不知躲藏在哪里的夏彌拼了命地鼓蕩著言靈之力,她的力量如洶涌的潮水般涌出,試圖阻擋那即將落下的巨爪。
然而,她的努力終究只能稍稍延緩巨爪向下揮動的趨勢。
這樣看下去,也就幾秒之后,路明非就將變成一灘爛泥。
奧丁巨大的瞳孔微微一凜,露出一絲不快。
為何總是有攪局者?
而且這是……
看上去十來歲模樣的人類少年沒有借助任何外力就這么懸浮在自己眼前。
這就是躲藏在路明非身后之人么?
奧丁如是想。
但是,祂并沒有那些愚蠢反派戰前發問的壞習慣。
祂已不再是凡人,不再是君主。
祂已完全脫離了這些向著敵人炫耀自己智謀的低級趣味。
祂與這些人注定不是一個次元的生物。
巨龍怎會與螻蟻產生交集?
巨爪帶著能摧毀一切的偉力繼續下壓。
路明非明明是懸在空中勉勵支撐,可路明非腳下的大地卻不停被排擠開,熔巖迸濺出幾十米高,熾熱的巖漿如憤怒的火焰般不停咆哮。
整個世界都在這巨大的力量下顫抖,在期待著命運的最終裁決。
路鳴澤靜靜地站在空中,看了眼那偉岸的巨龍,金黃色的瞳孔里滿是仇恨。
看來是沒機會親自向尼德霍格報仇了,奧丁也已取代了尼德霍格的神位,自己也即將消散。
不過在這之前,能與這偽王一戰,也算略略滿足了心愿。
對于神話時代的記憶,哥哥并沒有繼承。
天命不可改。
有極盛自然有極衰。
黑王在遭遇白王背叛后的實力早已不如往昔。
白王以自己的死作為錨點,狠狠的“釘”入了祂的體內。
無數年中,這個創口一直在向外流逝著力量。
這是白王最后的報復。
尼德霍格作為天地間第一頭誕生的始祖龍。
智慧與膽量自然是世界無雙。
祂早已預料到自己的結局并留下后手。
尼德霍格做的第一件事是以自身骨血,煉化出了所謂“四大君主”,并對其加以限制。
地水火風。
構成塵世平衡的四大元素被祂從自身剝離,并一一灌注給四大君主。
祂當然沒有什么好心,也從未想過將權能留給這些所謂子嗣。
四大君主只是祂用以承載自身權能的“工具”,為的就是在將來某一天,諸神黃昏降臨之時,自己能更加方便的吞噬并取回權柄。
即使已經將權柄四分,但尼德霍格仍舊覺得這樣的操作還不夠保險,經歷過白王之亂的尼德霍格本能的對所有一切都心存懷疑。
于是祂在此基礎上,另外進行了一個光明正大的陽謀。
祂創造出了雙生子的概念。
四大君主,四張王座,八王共治。
王座之上的雙生子一位掌權,一位掌力。
只有吞噬掉自己的兄弟才能掌握這一系的至高王座。
可偏偏他們從降臨世間起,就已相依為命。
尼德霍格利用了這種紐帶,行光明正大之謀。
果不出祂預料,這些孩子們繼承了祂的一切。
祂的感情,祂的能力,祂的貪婪...
君主們最終向自己的父親高舉了屠刀。
但這又如何呢。
尼德霍格早有準備。
祂以被祂啃噬的世界樹為核心,灌注了自己剩余的全部權能,作為替身,作為傀儡,作為羽蛻。
這是必須的事,不這樣不足以騙過那些陰險狡詐的逆臣們。
祂需要一個安全的環境,一個眾王覺得祂已經死去,便開始彼此之間永恒爭斗,誰也不會一家獨大的環境悄悄恢復自身。
于是祂在留下羽蛻應對殺上王座上的諸逆臣同時,自己悄悄結繭并安置在了某一處。
希望將來能得以重返世間,誅滅諸逆臣。
但尼德霍格并非算無遺策。
祂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
比如他制作的羽蛻確實騙過了諸王,但也許是因他灌注的權能太多,也許是因為世界樹本身冠絕塵世的回復力。
羽蛻并沒有被君主們徹底殺死。
再比如祂沒想到,自己的其中某位子嗣。
祂一直認為最像祂的那位野心勃勃,對世間萬物都想占為己有的那位子嗣,在誅殺了父親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殺死并吞噬了自己的兄弟,并悄悄的躲藏起來,將權與力完全歸集于自身,再不參與塵世間的正面沖突,悄悄躲在背后遙控指揮著世間一切。
這些事路明非并不清楚,但路鳴澤對往事是留有記憶的,所以他才會那么的恨黑王,那么的恨所謂的四大君主。
呵呵,奧丁,鼠輩罷了。
路鳴澤冷笑一聲。
逆臣的確繼承了黑王的貪婪,甚至猶有過之。
祂在殺死父親后迫不及待的盜取了世界樹的殘骸,接著是殺死了兄弟。
吞噬龍王權柄仍不滿足。
因為祂很恐懼。
祂怕死。
連父親這樣不可一世,凌駕世間的帝王都能被殺死在王座上,哪怕得到了完整的天空與風權柄又能怎么樣?
奧丁絕不會滿足于此。
不知是祂在吞噬兄弟,準備結繭之時突發奇想,還是真的就是忍不住心中那將世間一切占有的狂妄貪婪。
奧丁做了一個決定。
祂吃掉了一部分世界樹的殘骸,帶著兄弟永世的仇恨一起凝結了自己的龍軀。
呵呵。
世界樹雖然有著最強的恢復力,可也是第一等的劇毒,豈是那么好吃的?
奧丁的妄想雖然最后得到了實現,但也只成功了一部分。
祂取得了近乎永生不死的恢復力,卻也難以維系自身的龍軀。
奧丁根本不敢走出尼伯龍根的大門。
一旦離開這座他自己創造的小世界,勉強拼湊維系在一起的龍軀馬上就會崩壞成那黑泥般的東西。
這是世界樹對于祂貪婪的回應。
這是永恒不滅的詛咒。
但奧丁并不心急。
祂認為即使是這樣,也有著解決辦法。
只要將兄弟們一一吞噬,自己最終再一起煉化,成就第二個黑王。
到那時,無論什么樣的劇毒或是詛咒,自然不攻自破。
于是祂安心的躲在尼伯龍根里,坐看世間滄海桑田。
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爪牙派出去,悄然影響世界格局的走向。
多年謹小慎微的布局,祂終于完成了這項偉業。
祂早早的擊殺了海洋與水之王中的一位君主,最終話又借著秘黨的手,終于得到了諾頓的龍骨,白王的龍骨。
雖然只是其中一部分,并不如祂預期中的完美,但也都是完整位格下龍骨十字的一部分。
有所有的力量固然好,但僅僅這些也足夠祂提取其中的權柄了。
事情本不該如此急躁,可這幾年來,路明非雖然幫了祂不小的忙,可也壞了祂更多的事。
最后奧丁也只能像當初的赫爾佐格一般行險一搏。
于是祂略施小計,將昂熱與夏彌騙進尼伯龍根。
奧丁一再想對耶夢加得下手,卻總被路明非所阻攔。
祂不惜向試驗品帕西加圖索體內灌注了一部分權柄,想以此為餌料,誘騙耶夢加得上當。
對這個妹妹,奧丁很是了解。
聰慧,美麗,卻也貪心。
計劃很完美,可惜又被路明非所阻擋。
事已至此奧丁已是騎虎難下。
在強行吞噬了昂熱之后,在缺少大地與山權柄的情況下,祂借助世界樹的力量,強行演化地水火風,化身新的黑王。
路鳴澤在想明白這一切后,黃金瞳的光芒越發耀眼,眸子里的感情卻在極速退散,愈發森冷。
路鳴澤神色淡然地瞥了一眼那一片混沌的腳下。
無盡混沌之中,元素亂流如狂亂的風暴般翻涌肆虐,然而,區區這般元素亂流,又怎能遮蔽他那洞徹一切的目光呢?
在山腰之處,楚子航與芬格爾齊心協力聯手撐起了君焰。
暴躁的火元素洶涌澎湃,如同一道熾熱的屏障,勉強抵擋住了外面那些雜亂無章如無頭蒼蠅一般瘋狂攪動的元素。
在他們所撐起的領域之內,蘇茜手持長弓,全神戒備,神色肅穆。
零靜靜地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她那小巧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似乎永遠帶著微涼寒意的掌心,此刻卻全是濕熱的汗水。
那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在訴說著她內心的緊張與不安。
零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心里很是彷徨。
她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蒼穹。
然而,天空之上自然是一片混沌,完全看不清天穹之上的形勢究竟如何。
“抱歉了,雷娜塔。”路鳴澤在帶著一絲遺憾與愧疚在心中默默低語,“最后還是騙了你。”
路鳴澤緩緩收回視線,眼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眷戀,看向了在困境中苦苦支撐的路明非。
“最后也沒跟我交易啊,哥哥?!彼⑽@息。
“真是遺憾,不過是想將本就屬于你的東西還給你罷了?!?/p>
路鳴澤不再看向路明非,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視野盡頭的角落。
在那里,藏著他的“嫂子”。
說是藏,其實根本藏不住,那鼓蕩的元素之力洶涌澎湃,隔著老遠都能清晰地看見。
更別說此刻已經進化至這種驚人程度的奧丁了。
路鳴澤短暫地瞥了一眼那個方向后,便迅速收回了視線。
耶夢加得那么聰明,相信她會知道自己的意思。
至于她會不會死,以后會怎么樣,路鳴澤完全不在乎。
死了正好,位置可以讓給零了……路鳴澤這么想著,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那幅美好的畫面,一幅充滿希望與可能的畫面。
這樣看好像也不錯?
“昂熱?。?!”
路鳴澤大吼著吶喊道,聲音穿透云霄,震撼著整個天地。
這老狐貍根本就不會這么輕而易舉地就被奧丁擊敗吞噬,一點波瀾都沒有。
要說昂熱已死,路鳴澤第一個不相信。
他堅信昂熱不會如此輕易地倒下,那個如老狐貍般狡黠而堅韌的男人,必定有著自己的后手。
路鳴澤早先在奧丁剛剛化身尼德霍格,形體還未穩固之時,便從路明非懷里摸出了個東西,迅速丟進了奧丁軀殼內。
這會兒也該是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天地間一片平靜,萬籟俱寂,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只有奧丁那像山峰般無法撼動的龍爪死死地壓住路明非。
奧丁自然聽見了路鳴澤的呼喝。
祂自己當然也清楚昂熱沒死,或者說還未死透。
想要完全吞噬一位君主的權能煉化自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更何況經過多年蘊養,李霧月在昂熱體內早已將權能恢復得七七八八。
當然,這也是祂有意為之,為的就是今日!
吞噬一個完全體的龍王與幼生期的龍王所獲得的好處,當然完全不能相提并論。
奧丁巨大的龍軀猛然一僵,隨著路鳴澤的呼喊,祂察覺到不對勁了。
偉岸的軀殼外面冒出了絲絲水汽,就像是大汗淋漓一般。無數水柱從祂身體中激射而出,又如瀑布般墜落,那場面壯觀而又詭異。
無形的力量在祂體內流竄,看似路線雜亂無章,但始終向著一個地方堅定前行。
奧丁順著體內力量流動的路線,全神貫注地探尋著。
終于,祂看清了那股力量的目的地是哪里。
在祂胸前的位置,虛幻的血肉中靜靜躺著一支真實處于物理空間的試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