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的銀發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泛著冷色。她盯著掌心尚未凝固的血珠,聲音很輕:“我看到了自己。”
眾人沉默。
蘇墨將那張紙重新鋪平。血跡干涸的速度比外界慢得多,紙面上的文字卻開始扭曲變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重新排列。
“葬心無界,時序無常。”諸葛明撿起一枚銹蝕的銅錢,在指間翻轉,“意思是這里的時間沒有固定流向。”
華苼的金瞳微微收縮:“逆著時間走?”
“以血為引,以魂為舟。”蘇墨指向紙面,“每個人看到的指引不同。”
魏輕語的青蟒虛影突然昂起頭,兩顆頭顱同時轉向左側的虛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我的傳承......在共鳴。”
沒有更多解釋。她徑直朝青蟒指引的方向走去,腳步落下的瞬間,身影驟然模糊了一瞬。再踏出第二步時,她的動作突然變得極快,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轉眼間已走出十幾丈遠。第三步落下,她的身影卻猛地一頓,隨后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抬起腳,仿佛時間在她身上同時出現了三種不同的流速。
“她找到了自己的時序。”諸葛明低聲道。
華苼沒有猶豫。他劃破指尖,將血珠彈向空中。血珠懸浮的軌跡突然拐出一道銳角,指向右前方。他追著那道軌跡大步走去,身影很快被一層淡紅色的霧氣籠罩。霧氣中隱約傳來金鐵交鳴之聲,像是無數兵器在碰撞。
蒼岳和季鈴對視一眼。季鈴從袖中抖出一根銀針,刺入自己的拇指指腹。血珠順著銀針滑落,卻在接觸沙地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青煙筆直上升,在離地三尺處突然折向東南。
“走。”蒼岳簡短地說。兩人一前一后追著青煙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的背景中。
唐彬跪坐在沙地上。他的治療類傳承此刻像是一種負擔,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泛著不自然的青綠色。“我......動不了。”他艱難地說。
諸葛明將五枚銅錢按在他的胸口。銅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銹蝕,但唐彬的呼吸逐漸平穩。“你的時間被鎖住了。”諸葛明抬頭看向蘇墨,“他需要外力牽引。”
蘇墨蹲下身,右眼的黑火本源緩緩流轉。他伸手按在唐彬肩上,鎖魂棺紋微微一亮。唐彬的身體突然一顫,隨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撐般向前傾倒。在他即將觸地的瞬間,一道灰影從沙地下升起,托住了他的身體。
灰影沒有具體形態,像是一團模糊的霧氣。它"扶"著唐彬緩緩站起,隨后朝著沒有任何標志的某個方向移動。唐彬的雙腳并未邁步,整個人卻平穩地滑行出去,速度不快不慢,仿佛被設定好的鐘表指針。
“該你了!”白羽看向諸葛明。
諸葛明搖頭:“我的卦象顯示要等。”
白羽不再多言。她轉向蘇墨:“一起?”
蘇墨看向那張紙。血跡已經完全干涸,但紙面中央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他搖頭:“我們不同路。”
白羽的銀眸微微閃動。她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向自己最初感應到的方向。她的步伐很穩,但每一步落下時,發梢的顏色都會發生微妙的變化——時而泛著金屬光澤,時而黯淡如灰燼。走到第七步時,她的身影突然分裂成三道,分別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走去。三道身影在走出十幾步后又重新融合為一,最終消失在灰白的天光中。
現在,只剩下蘇墨和諸葛明。
“你在等什么?”蘇墨問。
諸葛明將最后一枚未銹蝕的銅錢豎著插進沙地。“等你活著出來。”
銅錢插入的瞬間,周圍的沙粒突然流動起來,形成一個微型的漩渦。漩渦中央,銅錢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傾斜。
諸葛明盯著那個微型漩渦,“你沒路可走時。千萬要記住,踏入此漩渦。”
蘇墨沉默不語,鎖魂棺紋此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靜止狀態,既沒有流動,也沒有黯淡,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嘗試運轉逆呼吸法,氣旋的旋轉速度比之前更慢了。
“你體內有東西干擾了時序。”諸葛明突然說。
蘇墨右眼的黑火本源突然跳動了一下。他猛地抬頭,看到遠處的沙地上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影子很淡,像是被水稀釋過的墨跡,但輪廓清晰可辨——那是一口棺材的剪影。
沒有猶豫,蘇墨朝那個方向走去。
第一步落下時,他聽到了鎖鏈的嘩啦聲。不是來自體內的鎖魂棺紋,而是真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第二步落下,周圍的沙地突然隆起,形成無數微小的墳丘。這些墳丘只有拳頭大小,但排列得極其整齊,像是某種古老墓地的縮影。
第三步,第四步......隨著他不斷前進,墳丘的高度逐漸增加。走到第十步時,墳丘已經齊膝高,表面浮現出模糊的碑文。
鎖鏈聲越來越響。蘇墨回頭看去,發現自己走過的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墳丘組成的通道。通道兩側的墳丘不斷增高,碑文也越來越清晰。
走到第二十三步時,前方的沙地突然下陷,形成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圓形坑洞。坑洞中央矗立著一座黑色的方碑,碑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文字或紋路。
蘇墨站在坑洞邊緣。右眼的黑火本源此刻完全靜止,像是被凍結在瞳孔中。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一萬零七百座墳墓同時"望"向了那座黑碑。
蘇墨向前邁出一步,踏入坑洞。
下墜的感覺只持續了一瞬間。他的腳觸到了實地,但周圍的景象已經完全改變。黑色的方碑此刻高聳入云,碑面映出的卻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幅動態的畫面。
血色的天空下,無數棺材懸浮在空中。每口棺材都纏繞著青色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延伸向虛空深處。在畫面中央,一口格外巨大的黑棺半開著,棺內涌動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
蘇墨伸手觸碰碑面。指尖接觸的瞬間,畫面突然凝固,隨后以倒放的形式開始流動:棺材閉合,鎖鏈收回,血色褪去......最終定格在一片星空下。星空中只有一顆孤零零的星辰,表面布滿裂痕。
“逆時者見真......”
一個聲音從碑內傳來。不是黑袍人的聲音,更加古老,更加疲憊。
蘇墨的掌心貼在碑面上。觸感冰冷而粗糙,像是真正的石頭。但當他施加壓力時,碑面卻微微下陷,如同某種半固態的物質。
“又是蘇家之人?”他問。
碑內的聲音沒有直接回答:“時間在這里是折疊的。你看到的,是蘇家最初的樣子。”
星空的畫面開始變化。那顆裂痕累累的星辰表面,浮現出一口棺材的虛影。虛影逐漸清晰,最終能看出是一口造型古樸的黑棺,棺蓋上刻著一個"蘇"字。
“鎖魂棺......”碑內的聲音說,“禁錮了我蘇家數萬年。”
畫面再次變化。黑棺的虛影分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這些光點散入星空,有些附著在星辰表面,有些墜入虛空深處。其中一粒光點特別明亮,它劃過漫長的軌跡,最終落入一片血色中。
“每一代蘇家人。都在打破禁錮。”碑內的聲音越來越疲倦,“你是這一代的載體。也是最后一代。”
蘇墨的右眼突然劇痛。黑火本源不受控制地涌出,在瞳孔表面形成一層黑色薄膜。透過這層薄膜,他看到碑面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鎖鏈虛影——與他體內的鎖魂棺紋一模一樣。
“順時者得永......”碑內的聲音不甘了起來,“但我蘇家......偏要逆時得永......”
畫面突然加速倒流。星空崩塌,棺材虛影重新聚合,最終化作一道青光沒入碑面。黑色的方碑開始溶解,如同遇熱的蠟像,從上到下逐漸軟化、坍塌。
蘇墨后退一步。溶解的碑體并未堆積在地上,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懸浮在空中。這些顆粒組成了一條模糊的路徑,指向坑洞的另一側。
他沿著黑色顆粒的指引走去。顆粒在他經過后自動消散,不留任何痕跡。走到坑洞另一側時,面前出現了一道階梯,由墳丘堆砌而成的階梯,每一道階梯都刻著不同的名字。